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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第1页）

林殷慢慢走到林见秋面前，低声道：&ldo;九叔千里赶来，定是很辛苦了。&rdo;他自己都发觉声音在轻微地发抖，忙顿住不再说下去。

林见秋不敢抬头，勉强摄定心神，道：&ldo;皇上请回殿中，容臣更换朝服，再来随侍左右。&rdo;林殷道：&ldo;好。&rdo;想再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缓缓转身，走回太和殿中。

众王公大臣外邦使者，也随之回席，这才从极度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中唐官员个个笑容满面，被西苑两个亲王惹出的一肚子怨气一扫而空，频频举杯，笑语阵阵。

郎氏兄弟本想借献寿礼的机会搅乱寿宴，却被林见秋无意之中打断。现在寿礼还未奉上，又不能退下，晾在一旁，尴尬非常。鸿胪寺卿本应低声提醒皇帝，但他因郎引望肆意挑衅傲慢无礼，只做不见。林殷一颗心都在林见秋身上，这等外邦使节早见一会晚见一会却也无所谓。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外太监高声唱诺：&ldo;安王林湛晋见。&rdo;林见秋躬身而入。

身上戎装已然褪下，换上亲王服饰。黑色四爪盘龙朝服，边缘绣着暗红藏金丝的曼夕花，宽袍大袖，玉带紧缚，更显得腰身纤细、闲雅风流。头上紫金金丝盘龙冠，当中一颗大珠微微轻颤，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映在林见秋的脸上，衬出双眉染黛，红唇涂丹，盈盈眼波清澈如寒泉。

刚才还似出鞘的宝剑，锋芒凌厉锐不可当；不过换了身服饰，却变得清丽俊秀，光彩照人。

郎引望只和林见秋战场厮杀，见惯了他倔强不屈、傲慢狂妄的模样，却从不知这个杀人如糙芥、计谋百变诡计多端的安王竟也会有此情态。不禁一失神，盯着那张低眉敛目、恭谨温顺的脸看了好半晌，心里突然一阵莫名的焦躁。

林见秋上前跪倒，口称：&ldo;臣林湛参见皇上。&rdo;这才是真正的当庭见礼。林殷早已稳住心神，只笑道：&ldo;九叔平身，你这份大礼实在难得，费了不少心思吧。&rdo;林见秋起身道：&ldo;得悦圣心，于愿已足。&rdo;抬头直视，二人相对而笑。

一旁早有礼部官员上来为林见秋引领座位，林见秋却不坐，目光流转，看向郎引望，面上似笑非笑，道：&ldo;原来是故交好友，多日不见，倒还硬朗，真是可喜可贺。&rdo;二人是夙敌，在场诸人皆知，一听安王向对方首先发难，无不心底称快。

郎引望哈哈一笑，道：&ldo;敝国国君宽宏仁爱，自然不会罗织罪名构陷有功重臣。&rdo;这句话含沙射影，指摘先帝林测幽禁林见秋一事。林见秋傲然斜睨，道：&ldo;小人当道，颠倒黑白，或可有昭雪之日。但是国主见疑，赏爵封禄而暗收兵权，日后烛影斧声只怕更是难以自处吧。&rdo;

要说曲意狡辩，谁也比不得林见秋。一上来便把诬陷的罪名剥离皇帝林测，扣在臣子头上。又点出郎引望和西苑国君彼此相疑，最后更是暗示郎引望这个亲王心怀不满，说不定要逼宫造反。

林见秋和林殷心意相通，自然有恃无恐，但郎引望被收兵权，确是一大心病。此时被林见秋当众挑出，言下更是挑拨离间有意中伤，不由怒气上涌。刚要说话，却被郎引靖拉住，见他上前一步，对皇帝林殷施礼道：&ldo;小王奉国君之命特备薄礼，只求和中唐世代友好，互通往来。此番绝无轻慢之心，还望皇帝陛下明鉴。&rdo;

林殷道：&ldo;恩，尊使盛意拳拳，朕心甚慰。&rdo;略一摆手，鸿胪寺卿高声道：&ldo;请西苑使臣奉上贺礼。&rdo;

郎引靖命人抬上一幅巨大的紫檀木雕，道：&ldo;这是敝国能工巧匠连日赶制的&lso;山河地域图&rso;，献于皇帝陛下。&rdo;

曾经的敌国竟然奉上疆域图，不是诚心求合便是包藏祸心。林见秋和林殷对视一眼，林殷道：&ldo;既如此，请九叔代朕御览。&rdo;这是国家地图，理应皇帝亲览，他人替代便是犯上。皇帝却毫不犹豫，请安王先看，其中的信任不言自明。

林见秋不去理会郎氏兄弟转变的脸色，只细细观看那幅木雕。这是完全仿制中唐地域图所刻，中唐在正中央，周围边境小国历历在目。刻功极好，甚至河水流域、省州范围也有所涉及。林见秋一面看一面暗自揣测：&ldo;他刻这个干什么？显示对中唐地域形式了如指掌么？还是彰显仍要东侵的野心？&rdo;他看了半晌，无甚异处，就算是有什么目的，此时也不能揭露。

林见秋沉吟一阵，刚要说话，猛可里一抬头，忽然发现西苑与中唐边境竟似大有问题。他双眉紧锁，细细在交界之处看了又看。然后一转身，对林殷躬身道：&ldo;皇上，这地域图刻错了。&rdo;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郎引望涨红了脸，怒道：&ldo;你胡说什么？哪里刻错了？&rdo;

林见秋冷冷一笑，道：&ldo;敢问尊使，当年贵国突犯敝国边境，擅自引发战火，侵占我中唐西部领土，此事可是有的？&rdo;这事无人不知，自不须隐瞒。郎引望道：&ldo;是，那又怎样？&rdo;林见秋道：&ldo;先帝亲点征西兵马元帅，与贵国鏖战三年，小王也幸逢其事。最终中唐收复失地，贵国大败而回，可是有的？&rdo;

郎引望道：&ldo;你，你到底想说什么？&rdo;林见秋不去理他，转身面向林殷，朗声道：&ldo;皇上，当年我国失地早已收回，两国止干戈定边境，彼此不再侵犯。但这地域图，刻的却是入侵之后，占领我中唐大片疆域的地图！&rdo;

在场中唐王公大臣闻言顿时群情激愤。献贺礼竟献来入侵地图，这是什么意思？一时间，吏部尚书、工部尚书、次辅尽皆上前详查，果然如此。兵部尚书拍案而起，道：&ldo;皇上，西苑贼子用心险恶、心怀不轨，理应重重处罚，方显我中唐君威。&rdo;众人立刻群起相和。

郎引望郎引靖慌忙去看，脸色登时苍白，跪拜匍匐于地。郎引靖颤声道：&ldo;陛下，陛下明鉴。小王等真的不知啊。这一定是工匠弄错了，敝国国君断无挑衅寻事之意。陛下，敝国上下期盼和平之心，与贵国无异。定是有人从中作梗，妄图引发两国战乱，陛下千万不要上当啊。&rdo;

众人听他说得言辞恳切语意诚挚，似乎并非作伪。林见秋离得近，却发觉郎引望那么暴躁的人，一句话也没有。郎引靖嘴上说得漂亮，目光却闪烁不定，绝对是在撒谎。这个老狐狸，看样子比郎引望难对付多了。

郎引靖磕了几个头，道：&ldo;陛下，小王情知此番却是敝国之过，请陛下恩准，容小王收回贺礼，送归敝国。改日定当奉上双倍礼物，已偿今日之失。&rdo;

众人不语，抬头看向正中龙案后的那个皇帝。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让他们带回去，就这么算了，未免有些窝囊；可若是大张旗鼓地追究，要真中了哪些心怀鬼胎之人的计谋，挑起两国战乱，又有些得不偿失；但若要留下，便是大失国体，万万不能。

林殷沉吟了半晌，温和地道：&ldo;既是贵国国主一番心意，再送回去恐怕不敬，还是留下吧。&rdo;中唐文武大臣皆惊，只有林见秋最知林殷秉性，但笑不语。

林殷扫视一眼焦急溢于言表的诸位大臣，又看了看暗自窃喜的郎氏兄弟，缓缓续道：&ldo;不过是区区木制地域图而已。朕的江山，朕自己掌控，不必假手他人。&rdo;言罢起身，走到那幅地域图前，偏头对林见秋问道：&ldo;九叔亲自参与战事，想必还记得当年收复失地的详情吧？&rdo;

林见秋已猜出其意，躬身道：&ldo;臣隐约还记得。&rdo;

林殷道：&ldo;嗯。&rdo;伸手摸索那凸凹的山脉河流，修长的手指沿着中唐边疆一寸寸地划过，转眼便至中唐与西苑边境之处。两个国家土壤相接，占据整个西侧，面积着实不小。

林殷手指甫一抚至边境，林见秋便朗声道：&ldo;天景九年，中唐元帅韩林山，大败西苑于荡云山，歼敌一万五千余人。&rdo;他话音刚落，林殷&ldo;朝日神功&rdo;力达指尖，在木制地域图的荡云山处，深深划下。

林见秋续道：&ldo;天景九年，中唐元帅宋梓，大败西苑于定波河，歼敌七万八千余人。&rdo;&ldo;天景十年，中唐元帅罗是真，大败西苑于塔尔塔大漠，歼敌十一万三千余人。&rdo;&ldo;天景十年，中唐元帅韩林山，大败西苑于可木凡大漠，歼敌十万四千余人&rdo;……

林见秋每说一句，林殷便在该处划上一道深深的指痕，渐渐连成一条边境线。众人只见木屑簌簌而落，神乎其技，尽皆瞠目结舌。只听林见秋又道：&ldo;天景十一年，中唐元帅林湛，大败西苑于呼呼达山，歼敌九万八千余人。&rdo;&ldo;天景十一年，中唐元帅林湛，大败西苑于过庭山，歼敌二十万七千余人。&rdo;

他一说完，林殷便已划完，数条深痕清晰地刻画于紫檀木之上，恰恰划出西苑与中唐的边境。林见秋一偏头，望向郎引望，道：&ldo;过庭山之役，西苑端亲王也在场，小王可记错了没有？&rdo;

那实是西苑一场惨败，几乎全军覆没无一生还，只有主帅郎引望逃了出去。郎引望闻言，羞愤难当，重重哼了一声。

这次郎引靖郎引望兄弟二人出使中唐，其实并未安什么好心。一年之前，探报忽然探听到中唐天景帝林测，幽禁安王林见秋，永不叙用。西苑中唐征战了三年多，诸将最怕的就是这个林湛。此人年龄虽小，却是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偏又智谋层出不穷，狡猾jian诈。一听他被囚禁，中唐边境将士皆有怨言，挂印辞去的武将着实不少，军心动荡。西苑大喜过望，以为时机已到，厉兵秣马准备出击。

谁知还没等出兵，中唐新君即位，第一件事便是为安王林湛平反。可是不让掌兵权，反而给了个差事去地方巡视。西苑国主认为是新君对这个叔叔仍有疑虑，并不信任。但不敢妄自揣摩，便趁此机会，让郎引靖兄弟二人前来打探消息。

一是打听新君和这个安王的关系如何，二是看看林殷秉性怎样，三是探探目前中唐的实力。

木制地图这个主意，却是郎引靖出的，这一招十分恶毒。若是皇帝没有看出问题所在，那么这个皇帝就是个酒囊饭袋，不必放在心上，日后还可以此地图为借口，继续东侵；若是被他看出，那就看他怎么解决，由此可知其秉性气度；若是他大发雷霆，怪罪下来，只把责任推到工匠身上，大不了杀几个以谢中唐。

兄弟二人没想到的是，林见秋这个叔叔，圣眷如此恩隆；而这个年轻的皇帝，心机如此深沉。更没有想到的是，林殷武功这么高，而且轻而易举便化解两国危机，同时回顾往昔战事，达到震慑及羞辱的目的。

林见秋一番话说下来，木制地图已换了另一翻模样。林殷笑道：&ldo;这还罢了。&rdo;命人抬下。郎引靖老谋深算，见机甚快，知道这次讨不了好去，忙曲膝跪下，道：&ldo;皇帝陛下英明神武，小王衷心佩服。愿两国永世交好，休戚与共。&rdo;郎引望也随之跪下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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