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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第1页）

这些日子，三娘也没闲着，一双金莲紧行慢赶，镇日里在街上游逛，晚晌回来又总掉着脸。她所到之处，拳民都颂扬老佛爷的德政，嚷嚷着要扶清灭洋。这让她很是气不忿儿，恨义和拳瞎了眼。我劝她慎言，她还骂我胆小鬼，我笑她似这般坏的脾气，甭说出阁，就是许字怕也难得很。三娘蛾眉倒竖：&ldo;谁说我要出阁来？&rdo;见她动容变色，未免可笑，便故意逗她：&ldo;你不出阁，就不会有儿子；没儿子，就有不了孙子；没孙子，哪里再有重孙、灰孙、滴里耷拉孙？&rdo;没想到三娘突然说了一句：&ldo;真想把王品杀了。&rdo;我不禁吓了一跳：&ldo;为什么？&rdo;三娘说：&ldo;你没看出他是老妖婆的人来吗？&rdo;我劝她：&ldo;管他呢，碍我们什么了？&rdo;我真想给她开一帖补中益气的方子，思虑伤脾，不补，会成疾的。

我说：&ldo;今儿个你看出王品是老妖婆的人要杀，明天又看出谁是光绪帝的人，该怎么办？后日你再看出谁是哪个旗主王爷的眼线，你杀是不杀？杀来杀去，潞河驿还办不办下去？&rdo;三娘听了，就婷婷袅袅地笑一笑，知道自己是鲁莽了，又不肯轻易认输：&ldo;我只是随便说说，解一解气罢了，哪一个真想杀来？&rdo;明明是胡搅蛮缠，我也没再跟她较真儿，她脾气个别，我已明了。

我突发奇想，问三娘：&ldo;假如真有那么一天，驿站裁撤了，你当何去何从呢？&rdo;三娘说：&ldo;是啊，梨园虽好，终不是久恋之家呀。&rdo;我笑道：&ldo;不如这样，你我一道开一家馆子，当垆沽酒，待春秋已高，告老还乡，置一块地，种些菜蔬，颐养天年。&rdo;三娘似有所动，突然又色变：&ldo;你做什么美梦呢，到那时也只有听从恩主调遣，岂容有他念？&rdo;我笑道：&ldo;只是想想而已，慰藉我心罢了。&rdo;三娘见我通身是汗，递我一柄彩扇：&ldo;扇扇吧，瞧你热的。&rdo;我提醒她：&ldo;记住喽，见了王品，千万不可脸上挂相。&rdo;三娘白我一眼：&ldo;还用你说，见了，我还要夸他呢，上慰圣心之焦劳，下救生民之涂炭。&rdo;三娘走后，满地槐花上留下一行足印，轻轻巧巧，不免想起前人所说的最赏心悦目的香莲四迹：香屑上，苔阶上，沙堤上，雪径上，此言不虚，果是让人情痴。

往年这个时节，都到冰窖起冰，大半给客官消暑，余下自家用，咬着脆香瓜，饮着杨梅汤，受用得很。眼下怕是不行了，街上乱着，对门的书铺，因藏了些洋字码写的书，怕抄了，都关张了。林驿丞是个胆怯的，不光把大门拴上，又用顶门杠顶牢，把守着：&ldo;这便无碍了，来人不问清来路，不许应门。&rdo;我就奇怪，三娘是如何出去，又是如何进来的呢？问她，她也不给个子丑寅卯。问多了，她又嗔道：&ldo;人家的事情，要你瞎问个甚。&rdo;三娘于我来说，至今仍然是个谜。面上看，仿佛是跟我一路；细里想，又是琢磨不透，我须留意些才是。一夜不眠，盯着三娘的窗儿，见暗着。月影隐去，四下漆黑一片。忽的人形一闪，见三娘自外面回来，竟是一身夜行打扮，推门进屋，我不由暗暗叫奇。晨光微露，才待睡去，闻听窗外笃笃叩打，撩帘见是三娘，一脸的惊慌。想起她后半夜的神秘行径，我更疑惑。打开门来，放三娘进屋，问道：&ldo;起这么早？&rdo;三娘掩上门，气喘着说：&ldo;出了一桩怪事。&rdo;我赶紧搬一张凳儿：&ldo;先坐下，再作道理。&rdo;

坐稳了，我问她：&ldo;究竟有什么怪事叫你惊慌成这个样子？&rdo;三娘道：&ldo;你自己瞅瞅去吧。&rdo;我俩结伴到一棵最大最高的古树下，她示意我攀上去。我从高处一望，街上一片狼藉，却不见一人，不知义和拳一夜之间变戏法般的变到什么地方去了。闭上门，我们二人商议半天，也不得要领。我说：&ldo;干脆我还是出去打听打听吧。&rdo;这时候，林驿丞早已将门大敞四开。我们几个都来打探消息，林驿丞一一和我们打招呼，并告知：&ldo;拳民都上京去了。&rdo;我们不禁惶悚：&ldo;他们上京做什么？&rdo;林驿丞嘿嘿一笑：&ldo;襄助老佛爷调理老毛子呀。&rdo;我们几个都觉得这事透着邪行，吐出舌头，半晌缩不回去。王品闻听了，立刻焚香正襟，铮铮地弹起琴来。我挖苦他：&ldo;什么叫你乐成这样，是赏你千金了，还是封你为侯了？&rdo;王品说：&ldo;兄长不知就里，我这哪是乐，而是愁啊。&rdo;我问他：&ldo;义和拳走了，我等又可以凉亭水阁摇扇纳凉了，愁什么愁啊？&rdo;王品长叹一声：&ldo;怎么能不愁，怕是要出大乱子了。&rdo;林驿丞对伛偻苦楚形状的王品说：&ldo;他乱他的，我们且安生我们的便是了。&rdo;王品道：&ldo;驿丞糊涂，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大清亡了，我们到哪里得饷银去呀？&rdo;我们几个都有同感，林驿丞却想得开通：&ldo;天无绝人之路。绿林强人有句话说得倒好，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怕个什么？&rdo;这么一说，众人确实心宽了许多，王品也不再愁眉不展，只是遇见京城来的客人，总免不了一番打问。有夸拳民的，也有骂拳民的，没个准信，人人心头都坠着一团乌云，似有山雨欲来之状。没过多少日子，终于印证了王品的猜测，京城果然是出了大乱子，乱子大到连老妖婆都抵挡不住了……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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