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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淑说:“这件事家里还不知道,东西还是先放你家。”
赵安莲看看她问:“怎么?不打算跟家里交代?”
梅淑微低下白额头闷闷地说:“对于家里来说,事态很严重,我得想想怎么跟家人说,我实在是让他们太头疼了。”
赵安莲说:“我从小就是所有人眼里面的乖乖女儿,考全班最好成绩,取悦家长和老师,猜想着按照他们的心愿去做,小小违背一两次就觉得自己不应该,没有我自己,我现在都怀疑我自己,心理是不是有缺陷,太没有原则?他们活着的时候我恨他们怨他们,现在他们不在了,我又想他们能回来管管我,父母虽说有时候他们的教育方式关系到子女的一生,可父母又不懂得什么心理学教育学的,只能在生活和物质上为你尽量谋求好的,盲目地爱着。”
“父母也不是完人,只是这个世上最爱我们的人,或许人就是矛盾的。”梅淑说着,抚抚她的背,去开车门。
赵安莲抓过她的手疼惜的说:“在这里,心理压力太重,去他那里就是一种逃避,可选择就是这样,不可能顾周全。”
梅淑点点头,笑道:“你都快成哲学家了,说的话越来越像一个人。”
赵安莲笑问:“像谁啊?”
梅淑一面伸脚跨下车去一面说:“你忘了初中时候那个语文历史政治’三合一’了?一个人代三门课,咱们学校的名嘴,哲学家。”
赵安莲先一双单高跟黑尖头皮鞋踩地,再是俏艳的枣红棉袜裤,枣红******,媚眼一挑道:“他老婆可是我们学校的冷美人,哎?那个时候’三合一’处处偏重你,现在他儿子恐怕也念高中了吧。”
两人谈笑着,将后备箱里的行李搬运到地下室。
地下室地上横七竖八鞋盒子堆成山,三大纸箱公务员考试资料。
梅淑坐在纸箱上歇息,道:“这么多书?”
赵安莲说:“每年的资料,出版社不一样,编写的题集也不一样,尤其是时事政治时时都有变化,不买的勤点能行吗,这不,这么几年下来就攒了这么多,楼上书柜里还有,整理的这些都是两年前的,过两天准备送给二单元一楼收废品的,腾腾地儿,眼底下也清净清净,他在外省还给我买了不少资料呢,申论跟行政能力测验最多,我现在每天看见这个就头大,缓一缓,等过了年,明年再继续考。你瞧瞧我,考个公务员这么费劲,你呢?说辞就辞了,为了那个当兵的,值得吗?”
梅淑手比在嘴上:“嘘……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值不值得?走吧,地下室挺阴的。”
赵安莲又忧声自怨道:“总比我强。”
梅淑说:“安莲,离开那个男人吧。”
赵安莲说:“二梅,只有你知道我心里有多苦,多苦,以前在大学我穿别人穿剩下怜悯给我的衣服鞋,我爸妈是受苦人,一辈子的财迷改不了,死活让我跟了马金廷,说起来是身家几个亿的煤老板的儿子,不也是给剩下的毒瘾成性,又懒又嗜酒又嫖成天不着家的人,什么年代了自由恋爱倡导多少年了,但是不管什么年代,对于家庭窘迫的父母来说,希望还是寄托在嫁女儿选金婿上……只有你不嫌弃我这样的女人,一直把我当朋友,我跟他在一起,最起码衣食无忧,还能存点积蓄,人活着真难呀,有时候未来的事情我是不敢往远处想的,再过几年我不年轻了,也不知道谁还能把我当成宝一样疼。”
梅淑急急怒道:“有哪个父母不为子女打算的呢,他们想你以后过得好,你怨他们,他们心里又何尝不愧疚,或许人的心都是矛盾的,以后不许说’我这样的女人我这样的女人’的,这么消极可不好,有的人表里如一,有的人表里不一,里比表重要,好心的人都该走好运的。”
赵安莲给了梅淑家里一串钥匙,楼宇门,防盗门,地下室门,车库门和车子。
梅淑觉得是这重重的钥匙锁住了安莲的心,也锁住了安莲的世界,并天长日久在风雨瓢泼中生了锈,暗涩,消弭。
赵安莲要穿过这层层的门,已不是那么简单的咔嚓一下,钥匙一转就打开这金枷锁。
还有早遗忘了的绿信箱的钥匙,安莲从来也不去开,从前,马金廷的母亲常订一些健康杂志,女性杂志,赵安莲顺带订一些时尚美容的杂志。
现在,赵安莲觉得信箱与自己的生活情调完全格格不入,它是上一个年代的浪漫元素,通信工具,还有古老的邮递员。电邮,快递公司,空间,红酒,博客,KTV,公务员,旅游,服装精品店,美容院,发型沙龙,三分钟的激情,迷蒙,感情上的混乱……只不过明天谈论起来的,那些个过去的流行内容,变幻莫测的风一样。
今天的现在进行时都要流水一样成为明天的过去式。
是那流过去的水冲凉了赵安莲的心,光阴犹如刀光剑影,非得割痛了人的心才肯罢休。
一心人难求,人又不生得一双慧眼。
相遇难得,相爱更难得,能有人同甘苦共荣辱,厮守一生,那便是更深重的情缘了。
因此梅淑多羡慕马鞍桥上的老来伴,却少羡慕新街口上的少年夫妻。
可终归的是,平常的一天天流走,总有难以忘怀的片段被光阴的水冲刷成坚硬的化石,陈列在一个叫做生命的博物馆里。
想起来的时候,雾里花一样,美好又朦胧的仿佛隔着一层霉红的绢纱,隔着远去了的旧日的面目,可旧日终究是旧日,今日定要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仿佛只是梦中一个影儿。
旧日再美,也是重重相隔了,隔着那么多不相干的人和事,没有返回的路是它的遗憾之美。
那就回忆吧。
可回忆是一盏清淡的茶,白瓷杯里浮着的水黄的菊花茶,任凭如何回忆它的美,热气也是散尽了的,冷彻的,金黄的菊淹泡成虚肿的半透明,是那样地不真实,蝉翼似的,薄的不能回忆。
梅淑懂赵安莲那不能回忆的过去。
梅淑此刻的心也是黑夜,阳光像失明的蝴蝶一样,找不到进入自己的世界的窗子,一味的横冲直撞,迷茫茫的。
梅淑梨肉白的手满满合握着印着“好日子麻辣米线店”的白瓷单耳杯,望着里面的泡烂的淡黄色的菊花。
凌慧一口赶一口喝完一杯,又要了一杯新茶。
凌慧说:“你最爱喝菊花茶了,大梅姐也是,爱屋及乌,军官姐夫也许也爱喝?”
梅淑笑着说:“这家店老板贴心,辣椒上火,每个客人都给送菊花茶。”
她们又烫又辣吃完两砂锅宽粉麻辣烫,又各自要了一杯菊花茶。
店老板是个国字脸的女人,油菊的肤色,笑得泡烂的菊花一样地对梅淑说:“你们的一共十块。”
梅淑付给她钱后,凌慧抿着茶隔着一层白气看着梅淑,梅淑喝了一口茶,问:“你吃饱了没?”
凌慧说:“不饱,再去马鞍桥上吃粉团去吧,咱们姊妹仨都爱吃那个月婆婆炸的粉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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