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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不眠之夜（第1页）

许多年来第一次，于群失眠了。她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大学时因为特别能睡懒觉，就被舍友封号“bear”。常年以来，每天晚上10点洗漱，再翻几页书，顶多10点半，她就能酣然入梦。规律的作息带来的好气色，使她在同龄人中显得尤为年轻。

聚会以后回家，于群受不了自己浑身上下难闻的烟酒气味，赶紧去洗了一个热水澡。等吹干头发、躺到床上，却觉得头隐隐作痛，怎么也睡不着。难道是因为今晚喝的那几杯白酒吗？不至于吧。再看看时间，已经11点了。

她索性起身，打算去喝一杯红酒助眠。

她蹑手蹑脚地打开卧室门，轻轻走到儿子房间门口，推门侧耳听听，豆豆打着小呼噜，睡得正香。到底是小孩子，没有思想负担，能吃能睡，多好啊。

客厅里电视开着，王毅脸色泛红，倚靠在沙发上玩手机。于群一走近他，就闻到浓烈的酒气。这个脏猪！

“去去，赶紧刷牙洗脸去，难闻死了！把衣服也换了，自己闻不到味道吗？”

于群把王毅揪起来，往盥洗室推。

王毅放下手机，突然一把抱住于群：“老婆，说心里话，你爱我吗？”他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于群，等着回答。

于群哼了一声，打开他的手，拿眼睛翻着他。

“真的老婆，我就想知道，你爱我吗？嫁给我，你后悔了吗？”

“你别胡说了。今晚劝你几次，让你别喝，就不听，现在舒服了？你赶紧去洗，我给你泡茶去。”

于群端了茶杯过来，王毅窝在沙发里，还在喃喃自语：“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当不了大官，也挣不了大钱，最大的财富就是你和儿子。我爱你们，老婆，我要让你一辈子都幸福！”

“我知道了。你别嚷嚷了，看把豆豆吵醒了！”于群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伸手去扶王毅。

王毅紧紧抓住于群的手，嘴里还在嘟囔着：“看他夏江南后悔了吧？没看他今晚上眼睛一直盯着你？他是没想到我真的能给你幸福对吧？谁让他当年犹豫不决的？让他后悔去吧！”

“你有完没有？都这么多年了，说这些干啥？人家现在事业家庭都很好，有啥后悔的？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想那么多有什么用？来喝茶！”

“我没喝醉！当年你跟我走的时候，咱班同学都不看好咱们，他们没想到吧，我们的爱情竟然是最能经得起考验的！真爱无敌啊！是不是老婆？……”王毅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歪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于群看着王毅无奈地摇摇头，叹口气。他这近180斤的身子，她无论如何也是搬不动的。算了，今晚就让他在客厅睡吧。她抱了枕头被子出来，把王毅的身体摆正、盖好，又用热水打湿毛巾给他擦了手脸，这才关电视关灯，拿着葡萄酒进了卧室。

靠在床头，小口抿着葡萄酒，听着外面王毅如雷鸣一般的呼噜声，于群的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一瞬间，她的思绪又飞回了20年前，当年的画面一幕一幕闪过，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鲜活生动，触手可及。

刚入学的时候，于群和夏江南是男女同学里走的最近的两人。

10月份，学校开展新生辩论大赛，要求各班先自行组织初赛，选拔选手。于群是班上的文艺委员，男生里夏江南普通话最好，两人自然而然地被公推出来担任班级辩论比赛的主持人。那时的我好傻啊！于群抿一口酒，回忆起自己青涩笨拙的主持表现，自嘲地笑了。

她回想起，那一天，夏江南身穿一套银灰色的西装，里面搭配着黄色的衬衫，系着一条银色的领带，显得非常挺拔。当时同学们大多来自农村，穿着打扮都很土气，更衬托出夏江南的不凡气质。那天的他，牢牢吸引了女生们仰慕的目光，也成了此后几天女生宿舍“卧谈会”的最热话题。

与于群的手足无措、紧张拘谨不同，夏江南在赛场上语言流畅、收放自如，是当天辩论会上当之无愧的亮点。他的出色表现也立即吸引了当天受邀出席比赛的系辅导员付斌的注意。从那天以后，夏江南就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付斌的办公室和宿舍里。开朗活泼的他也成了系里好几个社团的活跃分子。

如果说那次辩论比赛是夏江南和于群之间关系的转折点的话，那么此后不久的郊游就是他们亲密关系的最后终结。

那是一个周末，以王毅为首的几个男生倡议去东郊的汴河岸边郊游。班上一共只有8个女生，又都住在一个宿舍，女生公寓301室理所当然的成了被邀请的贵宾。于群本来不想去，可架不住王毅再三央求，心软的她只好勉强同意同行。

吃完午饭，于群骑着王毅借来的自行车，跟着大伙朝东郊进发。午后的街道上，行人车辆都很稀少，大家一边不紧不慢地蹬着自行车，一边听着王毅他们几个活跃分子讲着笑话，微凉的秋风扑打着脸庞，真是惬意。于群左右看了看，不见夏江南。不知道他今天又忙啥去了。

那时的汴河还没有被开发成公园，深秋暖暖的阳光下，到处是齐腰深的灌木和成片的芦苇，大家纷沓的脚步惊醒了沉睡的小虫和青蛙，草丛深处的一群麻雀也被吓得轰然飞起，在空中盘旋停顿了一下，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毅他们看来是早有准备，他们先选了一块开阔平整的草地铺开一条床单，然后从各自的背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掏野炊装备：汤锅、炒勺、碗碟、蔬菜、水果、方便面，最后竟然还提出一捆啤酒。

物以稀为贵，于群她们一伙女生被男生们前呼后拥着，到处找好景点照相合影。说是好景点，其实也就是那几丛葱茏的灌木，几大片泛黄的芦苇而已。

此后的2011年，当王毅带着于群和儿子来到省城，站在第41届世界园艺博览会的会场门口时，他俩不禁面面相觑：这不就是当年他们野炊时的汴河吗？当时冷清萧索的荒郊野外现在竟然被改造成令世人流连忘返的美丽景观！十几年的时间，他们竟然也能亲眼见证真实的沧海桑田！

当天负责照相的是王毅同宿舍的范伟。他带来的“海鸥”牌傻瓜照相机是当时班上唯一的照相器材。他是个热心的人，不管哪个同学想去照相，一个招呼，范伟马上就走，全程服务，热情备至。现在同学QQ群里的怀旧照片，几乎全部出自他手。点滴记录难忘的同窗时光，范伟功不可没。

于群正照着相，突然听王毅大声招呼大家过去。开饭啦！

大家聚拢到“饭桌”前，不禁大吃一惊：短短几十分钟时间，王毅竟然整出这么一摊丰盛的饮食！不但有粗加工的火腿肠、榨菜丝、凉皮、苹果、黄瓜、西红柿，热炒的土豆片、西葫芦，最绝的是中间还有一大盘红艳艳的卷卷的面条，王毅介绍说是他自创的炒方便面！

饥肠辘辘的一伙人立马冲上饭场，抄起筷子大干起来。“好吃好吃！比咱们大食堂的饭好吃多啦！”年龄最小的丁当一边大口嚼着，一边呜哝呜哝地发着感慨。他是班上唯一的独生子，从小娇生惯养，对艰苦的学校生活很不习惯，天天牢骚不停，有一次还被发现躲在厕所里偷偷抹眼泪。

“就是的，王毅，看不出你还有这手艺！以后谁要嫁了你就享福了！”王毅的上铺，一头自来卷的张子平也拍着王毅的肩膀夸奖着。

“哪里哪里，过奖了！我是家里的老大，我们家地多，我经常帮我妈照顾我弟弟，经常做饭，就练出来了！于群你快吃啊！”王毅边说边给于群碗里夹菜，还递给她一杯水。

“哟，王毅，你啥意思吗？这么多女生，你怎么光照顾于群一个人，咋不管我们呢？不公平哦！”于群旁边的杨梅尖着嗓子叫不平。

“就是的，我也看出来了。你小子该不是对于群有意思吧？”一直给王毅打下手的成果对大家挤挤眼睛，假装一本正经地问王毅。

正在喝水的于群吃了一惊，一口水呛在嗓子里，剧烈咳嗽起来。王毅急忙伸手去帮她捶背，于群红着脸躲开，站起身想离开，正好和刚刚赶到的夏江南撞在一起。

看到夏江南，正急于解围的于群笑了：“你干什么去了？吃饭了没有啊？我们都快吃完了。”夏江南摇摇头，跟着于群在草地上坐下。于群赶紧张罗着给他找碗筷杯子，却没发觉王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一直到大家吃完饭，收拾好餐具，王毅都不见人影。他这么大人了，应该没事吧？大伙心里都纳闷着。

夏江南打开带来的录音机，建议大家一起来跳舞。

于群那几天刚好参加了学校的国标舞学习班，正想找个机会练习一下舞步，当夏江南伸手邀请她跳舞的时候，她马上痛快地答应了，愉快地把右手递给了夏江南，左手搭在夏江南的肩膀上，轻快地旋转起来。成果他们见状也赶忙争相上前邀请了女生，一对一对在草地上跳起舞来。

于群对那天野炊最后的记忆，就是伴着悠扬的舞曲，在如洗的蓝天白云下，她身披着温暖的阳光，在夏江南温柔注视的目光里，被他轻轻揽着腰，在柔软的草地上翩翩地前进、后退、旋转，一曲又一曲，一圈又一圈。

于群不知道的是，在她和夏江南跳舞的时候，王毅一直就躺在他们身后的亭子里。嫌音乐声太吵，长椅上的他一直都睡不着。她还不知道的是，这次野炊其实是王毅专门为她一个人准备的，同宿舍的男生们都参与了整个策划过程。她更没有想到，这一幕在秋日阳光下共舞翩跹的美好画面会成为她对夏江南的最后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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