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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风吹草斜。马匹自林间飞驰而过,踏得泥水飞溅。
柳芳倾沉眸鸷视前方,只觉何处异响,他眉头一动,扯绳勒马。霎时间,砍断的竹节同箭似的灌风而来,自眼前横穿而过,扎入道旁树干,截断了前路。
再听坠雨中隐隐传来的一阵铮声,他松绳扶上剑柄,略一垂眸,左掌猛然拍过马背,在冷光袭来那刻借力旋身下马。
锃亮的刀刃削过竹叶,又将帷帽上扬起的薄绢裁下一段,旋落的黑绢间,柳芳倾执剑挑开刀锋,踩过竹身自佟飞旭身后轻跃落地。
泥点溅湿衣摆,佟飞旭抄过近道,追及至此,接刀侧首回看时,压帽遮过了冷寒双眸。
雨点接续而坠,水珠沿刀尖滚落,两人一马对峙于林间,被雨淋透。
柳芳倾隔雨见那身影,却只浅笑,右腕稍转,便携利剑自腰间缓缓绕出。
剑尖指地的刹那,帽檐落水飞洒,两人踏足点地,身影在刀剑震响中相撞,破开了雨幕。
佟飞旭足下有力,步步紧逼,凶悍的利刀逼得剑刃退避。柳芳倾抬剑拦挡,分神扫视四方,只在腰间铁牌坠下的那刻,顺势摔落草丛,竟也没进黢黑深夜中,再无踪影。
恰时余人赶来,行礼道:“指挥使,属下晚来一步,罪该万死!”
佟飞旭抬手示意噤声,余光见地面遗落的铁牌,也就提刀一挑,将那物件接来。
“东厂信物,”佟飞旭垂眸冷视,朝旁一递,道,“去查真伪。”
“是!”
——
距离城镇太远,又不知驿站现状,两人最终停在山间洞穴中。
洞口狭窄深长,隔了雨水,步入后也算开阔,所幸马鞍下方备着的火折子没被浇湿,阮青洲自洞穴里捡来木枝枯草,便也燃了火堆。
湿衣渐被褪下,段绪言攒回些力气,靠坐在石壁旁,看着阮青洲。
那人徒带一身冷雨,替他擦拭着臂上的血水,衣衫还沾带些自他身上蹭去的血色,经水泡着,也都发淡了,唯独袖口的红色染得尤为深。
段绪言看着,带来阮青洲的指尖,将他拉近了。
“受没受伤?”
见阮青洲不理会,就知那人恼着。可再想看清他脸上带的愠色,阮青洲却已侧头避开火光,欲将脸匿在昏暗里。
目光追随着,段绪言抬指替阮青洲抹去面上余带的雨珠,就将他下巴捏来,仰高了。瞧那人被迫眯着眼,像只被揪了后颈的猫,沾了水的眼看着比原先还要生动许多。
“怎么不说话,”段绪言看着他,“是在恼我?”
阮青洲漠然垂眼,又将别过头去,再被段绪言捏着下巴转回来。
“躲不了,”段绪言说,“理理我。”
阮青洲却是面无表情地推开那手,冷冷道:“不知死活。”
怔愣些时,段绪言忽然笑起来,他揽过手臂,将阮青洲圈来,就用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多骂几句,若还觉得气不过,我就到山中淋雨,给你当活靶子练箭,还是说,你更想看火中取粟、胸口碎石,喜欢哪一种?”
“满口胡言。”阮青洲推他,那人却倾身压了过来。
“我要知错认错,怎么也不肯软下声来给我个面子,是不是要我变着法子讨好你?”段绪言沉着声,忽地俯首埋进他怀中,便像只讨宠的狗似的往他脖颈间蹭,“还不原谅我,原不原谅……”
愠恼忽地淡开了,阮青洲被他蹭着朝后倒去,只得伸手抬起他的脸颊,轻声道:“犯蠢,衣衫都是湿的。”
段绪言仰头看着他,总有那么几瞬是沉溺的。
那些在北朔求不得的、缺失掉的东西,好像只有阮青洲会给他。所以他一边积攒仇恨,一边却贪婪地想要从阮青洲那处得到更多弥补。
“还疼吗?”阮青洲问了一声。
段绪言低头靠他肩上:“冷。”
闻言,阮青洲坐起一些,替他拨开湿发,轻将他的手臂牵来,环过腰背。段绪言倾身靠进他怀里,静听燃火折断木枝的声响,却觉得只有阮青洲才是暖的。
后背未干的雨水正被那人抬指拭去,触摸之处带着点温,段绪言感受着这种触碰,被抚得慵倦,侧头就往他的颈窝蹭,靠得很惬意。
“从前伤病时,没人会这么照顾我。”段绪言挨着他,声音也发闷。
阮青洲放轻了声:“没有吗?”
像是终有一处倾诉之地,段绪言絮絮念起来:“因为阿爹很忙,我常常只跟着师父练武,贪玩要挨罚,偷闲要挨打,有时受了伤,疼得起不了身,也只有一人躺在房中,身旁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不知那时在想什么,或许只是想多见阿爹一眼,所以再难熬也都能忍,可一到见面时又总是惹得他生怒,挨打挨罚时,邻里和师父们都没人敢替我求个情。”
阮青洲轻摸他的面颊,安抚着:“为人父母,总会望子成龙,有时或许是严苛了些,但大体说来,心里也是在疼惜你的。”
“但愿吧,”段绪言苦笑,“可自记事起,你是唯一一个会这样抱着我的人。”
阮青洲怔了片刻,轻声问道:“那……娘亲呢?”
“……娘亲,”段绪言顿了很久,“青洲,我不记得娘亲了。”
阮青洲稍静,微微侧首,与他靠得近了些。
相互依偎便是一种抚慰,段绪言亦向他倾靠,安心地将那腰身搂紧了,目光却偶然扫过那人搭在身侧的右手,也才发觉那指尖在隐隐发颤。
段绪言坐直身,一语不发便将那手牵来,沿着腕骨抚上小臂,似也猜到了些什么。他问:“不学刀,是因为什么?”
阮青洲沉默片刻:“伤了筋骨,学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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