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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赟的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叫周大柱,原籍陇右秦州,退伍后在长安城西种菜。狄仁杰带着李元芳找到那片菜地时,周大柱正蹲在田埂上摘黄瓜。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粗壮老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手指粗短有力,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看见两个穿官靴的人走过来,手一抖,黄瓜掉在泥里。
“你是周大柱?神功二年在左武卫当兵。”李元芳亮出令牌。
周大柱弯腰把黄瓜捡起来,用袖子蹭了蹭泥,没抬头。“是。”
“神功二年三月,赵赟带你们围了凉州城外月氏旧营。你去了没有?”
周大柱把黄瓜放在竹筐里,慢慢直起腰。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恐惧,是另一种更深的、被压了太久的东西。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说:“去了。五十年了,我每年三月都做噩梦,梦见那老妇站在火前面敲鼓。”他掏出旱烟袋点着,手一直在抖,烟袋锅子在田埂上磕了又磕,磕出一小堆烟灰。
“第一个点火的是谁?”
周大柱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是我。赵赟下令之后没有人动,他连喊了三声,没有人动。那老妇站在祠堂门口敲鼓,火把在旁边的火盆里插着,没有人去拿。赵赟拔出刀说我数三下,没有人点火就军法从事。我第一个走过去拿起火把,扔进了祠堂窗户里。”
“你为什么要第一个点?”
“怕。怕赵赟真的杀人。队里的人都是凉州本地征来的,那祠堂里关着的是他们的邻居、熟人,他们下不了手。我是秦州人,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我想我不点,别人也会点。别人点了,我这辈子还能说我点的是别人点的。可我点了,火是我扔进去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还在抖,“后来我再没有回过凉州。”
狄仁杰从袖子里拿出赵赟的名单,在周大柱名字后面注了一行小字:“第一个点火。”他没有再多问什么,把名单收好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那个老妇敲的鼓,你后来还听到过吗?”周大柱蹲在田埂上没有回答,烟袋锅子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他一脚。他低头去捡,手抖得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第二个名字叫何满仓,退伍后在凉州城外开了间小酒肆。名单上郑有禄注了一笔:“此人退伍后从未离开凉州,每年腊月都在月氏塔前烧纸。”狄仁杰没有亲自去凉州,而是让凉州府衙的人把何满仓带到了长安。何满仓比周大柱年轻些,四十出头,瘦得像一根竹竿,颧骨高高凸起,站在大理寺后堂里浑身筛糠。
“何满仓,神功二年月氏旧营,你点火了没有?”
“没有。”何满仓的声音很小,但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我没有点火。我站在队伍最后面,火着起来的时候我听见祠堂里有人在哭,不是大人,是小孩。我说里面还有小孩,旁边的人拉住我不让我进去。后来火大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拉住你的人是谁?”
何满仓的脸色忽然变了,嘴唇开始发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是赵赟。他自己拉的我。他说你进去就是抗命,你想死吗?我说里面有小孩。他说你听错了,那不是小孩。我后来想了很久,那真的不是小孩——那是小羊。祠堂里关着好几只羊,火着起来的时候羊叫得像小孩哭。我骗了自己很多年,说那是羊不是小孩。可我知道那是小孩。我在凉州城外住了很多年,每年腊月去月氏塔烧纸,烧给那些羊。也烧给那些小孩。”
狄仁杰把名单上何满仓的名字后面注了一行字:“未点火。被赵赟拉住。”然后他问了一个让何满仓浑身一颤的问题:“那个祠堂里有多少小孩?”何满仓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了三根手指。三个。他后来改口说是三只羊。但手指头伸出来的时候是三根,不是四根。羊没有三只,小孩才有三个。
狄仁杰花了整整一个春天追查这份名单。五十个人里,赵赟在羊皮册子里记录了已死的七八人,剩下的四十多人散落在陇右、关中、淮南各道。有些已经老死在床,有些退伍后不知所踪,有些还活在偏僻的村子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找到一个人,他就在名字后面注一笔:此人点火,此人未点,此人拉了别人一把,此人推了别人一把。他追查这些不是为了定任何人的罪——军令如山,执行命令的士兵在大唐律令里没有罪责。他追查这些只是为了把当年那十二条人命从赵赟的羊皮册子里一个一个找出来,还给它们名字。虽然那些名字早已刻在释月的铜钟上、刻在韩翃的树皮上、刻在阿纨的寿衣里,被风吹了又吹,模糊得看不清楚了。
最后一站,他回到了凉州。月氏塔的刹杆倒了之后,慧净师太让人在塔基旁边盖了一间小禅房,郑有禄和唐敬宗走后那间房一直空着。慧净师太让他住在那里,他就住在那里。白天他去塔里擦钟,那口铜钟自从刹杆倒了之后再没有响过,钟身上的刻痕被风沙磨得越来越浅,他每天用布蘸了水一遍一遍地擦,擦完了就坐在塔门口看着戈壁滩上的落日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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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快结束的时候,吴铁匠从长安赶来凉州看他,肩上扛着两把新打的农具,说是替郑有禄打的,一把锄头一把镰刀,刀刃开得极薄极利,削铁如泥。狄仁杰接过农具看了看,说打铁的给收债的打农具,倒是头一回见。吴铁匠说郑判官走之前跟我讲,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锯了手,是没学会打铁。他要是学会了打铁,就不用拿着镰刀收债了,可以拿着锄头帮人翻地——翻一片能长庄稼的地,比收什么都强。
那天傍晚,狄仁杰在月氏塔门口生了堆火,把赵赟那份名单上最后几个人的名字誊在一张新纸上,旁边注了每个人的结局。写完他把名单折好放进月氏塔第一层的石龛里,和释月留下的铜钟碎片放在一起。
吴铁匠问他这是做什么。他说留给下一个敲钟的人。塔不倒,钟不换,债不清——这话是释月说的,释月走了,阿纨走了,郑有禄走了,桑大走了,韩翃走了,总会有新的人站在这口钟前面,想知道钟为什么不响。这份名单就是给他们看的:钟不响,是因为敲钟的人还在路上。
吴铁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我也算一个。”他把自己打的两把农具靠在塔门旁边,镰刀靠左,锄头靠右,刀刃都朝着塔外的方向。他说这塔要是有一天倒了,谁住在这里,谁就拿这两把家伙种地。钟不响了,地还得种。
远处戈壁滩上忽然吹过来一阵风,把塔门旁边的沙子卷起来,打在农具的刀刃上发出极细极脆的叮叮声。狄仁杰侧耳听了听,说这声音比钟声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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