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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白发请缨（第1页）

季汉的大军如潮水漫过原野。

当那面绣着“汉太子刘”四个金字的赤底大纛最终在许昌城外三里处立定时，整座城池都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压迫。旌旗如林，矛戟如苇，战马嘶鸣声与甲胄碰撞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种秩序。

汉军并未一拥而上将城池围死，而是在各级将校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工兵营率先动作，壕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延伸，拒马鹿角层层布设，望楼箭塔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号令声与工具敲击声，反倒比震天的呐喊更令人窒息。

中军处，一架高达三丈的望车缓缓竖起。刘封一身金甲玄氅，在陆逊、张任、黄叙、施然等将领簇拥下登车远眺。从这个高度，许昌城的防御布置一览无余——城头旌旗密布，守军往来巡逻，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床弩的绞盘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守备森严。”陆逊眯眼远眺道，“曹叡和司马懿，确实做了万全准备。”

刘封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城楼最高处那面明黄色的天子旌旗上：“越是万全，越说明他们心虚。伯言，你说曹叡此刻，在做什么？”

“必是在商议，见，还是不见。”

“那依伯言之见，他会出城吗？”

陆逊沉吟片刻：“以曹叡年轻气盛，被殿下如此兵临城下，若龟缩不出，必损帝王威严。但司马懿在侧……此人最擅隐忍，必会力劝曹叡稳守。两相权衡，臣以为，曹叡不敢出城。”

刘封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他不敢，我便逼他一逼。传令——”

“在！”

“选三百精骑，皆白马银甲，持赤旗，至城下一箭之地列阵。令军中嗓门最洪亮之士，向城头喊话。”刘封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就说:大汉太子刘封，请大魏皇帝曹叡，城下一晤！”

“诺！”

命令层层传下。不多时，三百精骑如离弦之箭冲出大营。这些骑兵皆是刘封亲手训练的白毦精骑，人马俱披银甲，在阳光下灿若星辰。他们旋风般卷至城下，在弩箭射程边缘戛然而止，动作整齐划一，显出惊人的骑术。

为首的骑将高举赤旗，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

“城上魏军听真——！”

“大汉太子殿下有言:两军交战，生灵涂炭。今我大军至此，非为屠戮，实为天下苍生计！太子殿下请大魏皇帝，出城一晤，共商止戈息兵之道！”

“请大魏皇帝——出城一晤！”

三百骑齐声复诵，声浪如雷，滚滚传上城头:

“请大魏皇帝——出城一晤！”

“请大魏皇帝——出城一晤！”

三声过后，骑兵勒马肃立，鸦雀无声。只有那面赤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许昌城头·南门敌楼

曹叡此时就在城头。

当汉军望车竖起时，他便在司马懿、陈群、许褚、于禁、刘放、孙资等重臣簇拥下登上了南门敌楼。此刻，他一身明黄戎装，外罩金线蟠龙软甲，手按天子剑，面色沉静地注视着城下那三百精骑。

年轻的帝王脸上看不出喜怒，但握剑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陛下，”虎卫将军许褚瓮声瓮气地道，“末将愿率死士出城，斩了那喊话的狂徒！”

曹叡摆了摆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三百骑，落在那架高高的望车上。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从那里射来，如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

那是刘封。

那个父亲念念不忘的对手，统率十万大军，连破江东、淮南，如今兵临他南都之下的季汉太子。

“仲达，”曹叡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你怎么看？”

司马懿躬身道:“陛下，此乃刘封攻心之计。他欲激陛下出城。若陛下出，则正中其下怀——或于会谈中折辱陛下以损我军威，或暗伏兵马突袭劫持。若陛下不出……”他顿了顿，“则其可大肆宣扬，谓陛下怯懦，动摇我军心。”

“所以，朕不该见？”

“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司马懿深深一揖，“守城之道，首在稳心。任他千般挑衅，我自岿然不动。时日一久，其计自败。”

曹叡沉默。司马懿说得对，理智告诉他，绝不能出城。刘封本人骁勇善战是出了名的，当年在江东能从孙权眼皮底下带着孙尚香杀出重围，在阳平关下大战皇叔曹彰，在陇右能率轻骑千里奔袭击溃羌氐联军，蹈海攻下江东。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是……

曹叡的目光扫过城头。守军的眼睛都在看着他。那些目光里有忠诚，有恐惧，也有期待。他们是普通士卒，不懂什么“攻心之计”“稳守之道”，他们只知道——敌人的太子在城下邀战，他们的皇帝，敢不敢应？

若他今日缩在城中，明日流言便会传遍全军:陛下怕了。陛下不敢见刘封。

士气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在关键时刻决定一座城池的存亡，若是断然拒绝，只恐……

恰在此时，汉军阵中鼓声骤起！并非进攻的战鼓，而是雄壮威严的阅兵之鼓。随着震天的鼓点，前军方阵齐齐踏前一步，手中长矛“刷”地举起，随即重重顿地——

“轰！”

大地震颤，尘土飞扬。那一声整齐划一的顿地声，仿佛砸在每一个城头守军的心头。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步伐整齐如一人，长矛起落似丛林。每一声顿地，都伴随着数万人同时发出的短促呼喝：“哈！”声浪如雷，气势如虹。这分明是在炫耀军威，是在施加心理压力！是在告诉城头所有人：看，这就是大汉雄师！尔等敢出城一战否？

曹叡的拳头瞬间攥紧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他是大魏皇帝，曹操之孙，曹丕之子！他的祖父跃马挥鞭，睥睨天下；他的父亲承继大统，威加海内！如今，敌军兵临城下，嚣张若此，他若龟缩不出，岂非让天下人耻笑？让九泉之下的祖父、父亲蒙羞？

一股属于年轻人的血性和属于帝王的尊严，在胸中激烈冲撞，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将士的、臣子的——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担忧，或许还有审视。皇帝敢不敢应战？皇帝怕不怕刘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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