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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下了几天的小雨,雨水歇了的第二个晴日,正好赶上休沐。天刚擦亮,青文就听见父亲在院里收拾板车的动静,比平日下地听起来更琐碎些。他麻利地爬起身,知道今天要跟爹去镇上赶集——卖东西,换钱,买家里短不了的油盐。
灶房里,母亲王氏正就着灶膛的火光,把攒了十来天的鸡蛋一个个从瓦罐里摸出来,对着亮处照照,嘴里念叨着:“这个有点裂纹,留着自家吃……这个个头小,怕是卖不上价……”大姐秀荷在一旁,正把最后一点麦糠仔细地铺在竹篮底。二姐秀兰则忙着将一小袋挑拣得干干净净的豆子扎紧口袋。
“青文,快擦把脸,把这粥喝了。”王氏见儿子进来,招呼道,“跟你爹去镇上,机灵点,看着秤,学着点咋跟人打交道。”
青文应着,捧起碗呼噜噜喝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陈满仓已经把板车收拾妥帖。车上铺了块洗得发白的旧布,摆着几卷硝好的皮子——灰兔皮、一张半大的狗皮,毛色不算顶好,但鞣制得柔软。旁边是那篮宝贝鸡蛋和那袋金黄的豆子。
“走了。”见青文吃完,陈满仓言简意赅,拉起板车辕。
镇上的集市,离老远就听见嗡嗡的人声,闻到一股混杂着牲口、熟食、尘土和汗水的特殊气味。陈满仓熟门熟路地在一处靠近街角的空位停下板车,不紧不慢地把货物摆开。他不像旁边卖菜的老汉那样扯着嗓子吆喝,只沉默地站着,目光沉静地看着来往行人。
不多时,一个穿着体面长衫、像是大户人家管事的人停在了皮子前。
“老哥,这狗皮咋卖?”那人拎起皮子,熟练地用手正反揉搓,又拎起来对着光看皮板子。
“一百二十文。”陈满仓声音不高。
“贵了,”那人放下皮子,摇摇头,“皮板薄,毛色也杂,不精神。八十文顶天了。”
陈满仓没急着争辩,拿起皮子,指着边缘一处:“您是老行家,看看这儿,硝得透,没让虫蛀了。冬天絮褥子里,隔潮保暖最实在。一百文,您拿走,再低就亏本了。”
那人又上手摸了摸,沉吟一下:“成吧,看你也是实诚人。这几张兔子皮一并算了,凑个整。”
陈满仓点点头,默默接过铜钱,就着掌心仔细数了两遍,才揣进怀里揣得最深那个口袋。
青文在一旁看着,觉得爹做生意跟种地一个样,话不多,但句句在理,东西也实在。
卖鸡蛋多是婆姨媳妇来问。王氏伺候的鸡肯下蛋,蛋壳干净,个头匀溜。陈满仓定下规矩,三文钱两个,比旁人略贵半文,但东西好。他让青文帮着收钱。青文便学着样,接过那些还带着妇人手心温度的铜子儿,小声在心里数清楚,再小心地放进娘给的那个粗布钱袋里。每听到一声“钱收好”,他心里都像落下颗小石子,踏实一分。
正忙着,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插进来:“咦?陈青文?你不在学堂念书,咋在这儿卖上鸡蛋了?”
青文抬头,看见地主家的李宝,带着他那跟班,晃荡过来,手里还拿着个刚出锅、油汪汪的肉饼子,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青文脸上有点挂不住,捏着篮子的手紧了紧,没吱声。
陈满仓抬起眼皮,扫了李宝一眼,语气平常地接话:“家里活计,读书郎也得搭把手。小哥,看看鸡蛋?新鲜,三文俩。”
李宝用空着的手扒拉了一下篮里的鸡蛋,撇撇嘴:“个头也就那样,还没我家厨子买的好呢。”说完,也没打算买,啃着他的肉饼,大摇大摆地走了。
青文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臊得慌,低下头。陈满仓像是没瞧见,只低声对儿子说:“靠力气、靠本分挣钱,养活一家老小,走到哪儿都挺直腰杆。没啥见不得人的。”
爹的话像块沉甸甸的土疙瘩,砸在青文心上,却莫名让他稳了下来。他吸了口气,重新抬起头。
东西卖得差不多了,陈满仓开始置办家用的。先去盐店称了一大块颜色发暗的粗盐疙瘩。又转到油坊,盯着那黑亮的油端子看了半天,才下定决心:“打半斤豆油。”递钱时,手指在那几枚铜钱上摩挲了一下。
“爹,咱……割点肉不?”青文看着旁边肉案上红白相间的猪肉,咽了口唾沫,小声问。家里饭桌,好久没见荤腥了。
陈满仓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那肉案上停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先紧着必需的买。等麦子收了,手里活泛了再说。”
最后,他在一个卖针头线脑、头绳发卡的杂货摊前停下,挑了一根没啥花纹的木簪子,又选了两方印着淡蓝小花的细棉布手帕。
“给你娘和你姐的。”他包好东西,语气还是淡淡的。
回去的路上,板车轻省了不少。陈满仓依旧话不多,但眉头看着比来时舒展了些。路过一个烧饼摊子,那焦香混着麦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陈满仓停下脚步,摸出两文钱:“来两个刚出炉的。”
他接过那两个金黄酥脆、沾满芝麻的烧饼,都塞到青文手里。
“吃吧。”
青文接过那滚烫的烧饼,小心地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里面软乎乎的,带着面食特有的甜香。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生怕吃完了。陈满仓看着儿子的模样,没说话,把自己手里那个掰开一大半,又塞到他手里。
“正长个头,多吃点实在的。”
父子俩就着傍晚的凉风,默默地吃着烧饼,走在回村的土路上。青文怀里揣着那个装鸡蛋钱的、变得沉甸甸的小布袋,手里是香喷喷的烧饼,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干活换回钱的踏实,有见识了集市热闹的新鲜,有被人瞧不起时的憋屈和后来的坦然,更多的,是对爹这座沉默大山般扛起这个家的敬佩。这趟赶集,像给他上了另一堂课,书本外的,关于日子咋过、腰杆咋挺的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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