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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天子乞银(第3页)

葛布包袱被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块青色的玉圭在摇曳烛火下折射出温润内敛的光芒。

然而,殿内空气依旧沉寂。鲁文公只是略略抬眼,视线在那块青玉圭上停留了一瞬,脸上没什么波澜,只微微点了点头,低沉的嗓音响起:“寡人安。烦劳卿士跋涉,代寡人叩谢天子垂念。”他的声音平稳,如同沉潭止水,听不出一丝情绪。

那潭水,深不可测。

毛伯卫的心脏在巨大的沉静里擂鼓般跳动。他保持叩首的姿态,将双手奉圭的动作维持得更久。冰冷坚硬的青玉传递着顷王的体温和期待,此刻却像烧红的铁块压在他手上。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地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护膝渗入骨髓。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发出声音,努力想在那潭死水里激起点涟漪。

“禀鲁公,”他再次抬头,声音因干涩而显得异常嘶哑,脸上极力挤出的一点微笑也因为紧绷的皮肤显得扭曲僵冷,“天子……天子尚有一事相托下臣……恳请鲁公……体恤……”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急切地向上方宝座瞟去,想捕捉鲁文公一丝微弱的神情变化。但鲁文公那张保养得宜、微微富态的脸上依旧沉静如渊。垂下的眼睑仿佛用最坚硬的玉石雕成,隔绝了一切探寻的可能。只有下首分列的鲁国重臣们,他们的神情更加微妙。东门襄仲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下一撇,又迅速恢复如初;臧文仲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组,目光却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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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燃着的巨大香鼎里袅袅升腾着香气,奢华馥郁,却像是堵在毛伯卫嗓子眼的棉花。他用力咽了一下,喉咙火烧火燎般干痛,如同吞咽着沙砾:“天子……痛失先襄王……停灵于殡宫,本应依礼厚殓,然……然……然……王畿……”

“然”字在舌尖打了无数个转,那个“穷”字,那个倾尽毕生尊严也难以启齿的“穷”字,却死死卡在喉咙深处,带着血气和锈蚀,堵得他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身体深处残留的一丝贵族体面和理智,与迫在眉睫的困境激烈拉锯着。额角那块在颠簸中撞出的淤伤又开始突突地跳动、发烫。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脱,几乎站立不稳。周室衰微到要向诸侯乞求葬银,这等屈辱如同赤裸裸的鞭笞,抽在他这具行将腐朽、却还要强撑颜面的老朽之躯上!

“……然……王畿近来粮秣短缺,府藏虚悬……”他几乎是耗尽了残存的力气,才吐出这避重就轻的含糊托辞。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那么微弱,细若游丝,却又如同刮擦铁器般刺耳难听。

沉默。

那沉默厚得如同实体化了的墙,沉甸甸地挤压过来。巨大的殿宇里,只剩下香烛燃烧轻微的噼啪声和远处风掠过檐角兽吻的呼啸。所有人的目光,明里暗里,都聚集在丹墀下那位老迈使臣佝偻的身形和他颤抖嘶哑的声音上。

终于,鲁文公厚重的声音打破了这份窒息般的静谧,语调却异常平缓,听不出丝毫喜怒:“哦?”一个意味深长的单音在殿梁间袅袅回荡。

他微微抬起眼帘,视线如同两盏温煦却深不见底的油灯,笼罩在毛伯卫身上:“天子之痛,寡人亦同悲悼。襄王崩殂,宗庙之殇。然……”他微微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殿内几位股肱之臣,声音依旧沉稳,“鲁国去岁收成亦不甚丰稔,河水犯境,多处田亩颗粒无收……仓廪所积,亦仅可度日。臧大夫,卿所掌府库之数如何?”

被点到的臧文仲立刻趋前一步,对着鲁公深深一揖,那姿态完美得无可挑剔,旋即转身面向毛伯卫,那张温文儒雅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与遗憾:“禀鲁公,亚卿在上。”他声音温煦如春风,“文仲蒙恩主政农财,去岁秋收,蒙山以南数泽之田确遭水患冲毁,秋获减半……今岁入府之粟,计……仅余两万斛矣。”他声音温润清晰,每个字都像是在玉盘上滚动。

“两万斛”三个字清晰地落入毛伯卫耳中,如同一声惊雷!

两万斛!不是两百斛!是两万斛!鲁国之富,天下皆知!这冠冕堂皇的托辞……毛伯卫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窟最深处,一股激浪般的血气直冲咽喉!他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无法抑制地晃了一晃。他想质问,想指着那灯火通明的殿堂,指着那燃烧着珍贵檀香的巨大铜鼎,想撕开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然而——

另一位面容方正、须发花白的老臣——公孙敖,也缓缓出列。他的动作沉稳,步履缓慢,带着一种宗室老成特有的厚重感,声音低沉而充满说服力:“公孙敖附议。鲁虽称宗邦,然‘苞茅’不入王庭久矣,纵心系先王,又岂可因祭祀之需而断国民生息?”“苞茅”二字被他咬得极重,那本是南方应向王庭进贡以供祭祀缩酒之物,此句,更似将周室衰微无能的现实生生揭穿,伤口还在滴血时,又被洒上一把辛辣的盐!

“民,国之本也。”鲁文公的声音再次响起,稳稳收束住臣子的发言,也如同一道沉重的铁闸,彻底封死了毛伯卫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寡人亦曾夜观天象,荧惑行次危宿,主饥馑丧乱……”他微微一顿,目光终于正面地、清晰地落在毛伯卫那张因激动和绝望而扭曲煞白的脸上,“此非人力可逆,非寡人吝惜财物,实因……天意如此。王使所求,关乎先王尊仪,寡人夙夜忧心……唉!”他深长地叹息一声,那叹息声里饱含着一种近乎悲悯、却冰冷到极致的气息,重锤般砸在毛伯卫心头,“然仓廪艰难,民生维艰……鲁室虽尊周礼,亦不得不……顾惜一方黎庶啊……”他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压出,“况,天子守礼垂范于天下,纵仪简物缺,然心诚哀痛,亦可告慰先王神灵,昭示后昆!非必以金玉车马为厚也。”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却精准地凌迟着毛伯卫早已枯朽的神经。非必以金玉车马为厚?!天子停灵半年无力下葬,竟被轻飘飘一句“心诚可昭”就抵掉了?一股巨大的悲愤和荒谬感如同汹涌的岩浆在他血管里翻腾,要将他仅存不多的理智彻底烧穿!牙齿死死咬住,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但他不能。他必须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他想起顷王那双年轻却布满血丝、充满无助和最后一丝期盼的眼睛,想起那冰冷偏殿里停放的巨大棺椁,想起洛邑城外冻毙路边、被撕扯衣物的饿殍……

“鲁公……”毛伯卫声音剧烈颤抖,仿佛濒临碎裂的枯竹。他再次深深、深深地拜伏下去,额头抵着冰冷刺骨的地砖,那寒意瞬间穿透皮肉,冻结了他的脑髓。他用尽此生最后一点力气对抗那几乎要将胸膛撑破的悲愤与屈辱,声线嘶哑得如同鬼哭,“下臣……深知……鲁室为难……然……”他停顿了一下,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般的剧痛,“天子年幼新立,若连……若连先王……葬仪都……都难以周全……岂非让天下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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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却如同殿外呼啸而过的穿堂风,冰冷锐利,让高踞主位的鲁文公那沉如古井的眼中,不易察觉地划过一丝厉芒!这老朽之臣的逼迫,竟带着一丝鱼死网破的意味!

短暂的僵持被一阵急雨般的脚步声打破。殿门外人影晃动,一个内侍小碎步趋近,附在东门襄仲耳畔低语了几句。东门襄仲神色未动,只轻轻点了点头。他随即转身,面朝鲁文公,揖手道:“臣启君上:恰有一批新收束之‘包茅’,乃楚地所遗,已运抵府库。此物非谷非金,然质韧色鲜,若用以包裹天子仪仗贡器,或……可稍作遮尘覆污之助?”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末了,目光才微微转向地上匍匐的毛伯卫,“权当……鲁国上下为先王殒落……尽最后一分绵薄心意。君上以为如何?”

“包茅?”鲁文公重复了一遍这个带着强烈象征意味的词,他脸上的沉穆如同水波般漾开一丝模糊的涟漪,似是思忖,又似早有预料。良久,他才再次看向地上那颗因长久叩拜而微微发颤的白发头颅,声音里恢复了几分上位者特有的“慈悲”:“……虽微薄,亦寡人与臣民之心意。准卿所奏。”他略一扬手,对着毛伯卫的方向,语气重又变得疏淡如初,“来人,引王使至府库……验取。”

验取……毛伯卫伏在冰冷彻骨的地砖上,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瘫软成一团烂泥。他感到脸上肌肉无法控制地抽搐扭曲,牙齿咬得太紧,下颌骨阵阵酸痛。耳朵里灌满了香烛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血液在自己太阳穴处汹涌冲撞的鼓噪轰鸣。冰冷的绝望如同无数尖细的虫蚁,沿着脊椎向上蜿蜒爬行,啃噬着他的内里。

那些包茅……他想象得出。一捆捆带着青涩杂草气息、毫无价值的草叶,连一把黍米都换不来的东西。就是这些东西,将取代本该如海潮般涌入雒阳的鲁国粮秣车马金银!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弱、破碎,像从坟墓缝隙里钻出的呻吟:“下臣……谢……鲁公……恩典……”每一个字出口,都像用烧红的刀子,一遍遍割着他衰朽的肺腑和早已不存在的周室尊严。

深秋寒月的清辉冰冷似铁,泼洒在鲁宫通往驿馆的漫长石道上,一片片白霜如同死神的铺陈。一辆不起眼的革车吱嘎作响,缓慢地穿行在寂静无人的夜色里。车上装载之物几乎与地面齐平,粗糙而干黄的茅草高高堆叠,用几股同样材质、粗细不一的麻绳草草捆扎着。北风贴着地面卷过,放肆地抽打着这车可怜的“恩赐”,将无数细碎的断草屑扬起,刮得漫天飞舞。

茅草的咸涩土腥味,混合着干枯植物茎秆特有的呛人气息,如同无数冰冷的小针,蛮横地钻进毛伯卫早已因寒冻而麻痹的鼻腔里,直刺脑髓。他枯坐在车辕上,双手紧抱着那个裹着玉圭的葛布包袱,如同抱着最后一点仅存的微末热意。可这仅存的温热,也被身上玄色袍服里浸透的深秋寒意无情驱散,吞噬殆尽。

他连抬头看一眼那高高在上的月色的勇气都已经丧尽。眼角的余光里,车两旁缓缓倒退的、覆盖着霜花的灰黑屋脊,与夜空中清冷的月光融合在一起,仿佛形成一条通向无尽寒渊的冰冷亡途。

“亚卿……”赶车的老御夫声音裹挟在凄厉的风声中,模糊不清,满是仓惶与试探,“要不……小的找处避风的残垣,歇息片刻暖暖身子?这等寒夜……人马皆……”

“赶路!”毛伯卫猛地打断他,声音又尖又利,如同被人狠狠掐住了喉咙强行挤压出来,在寒风中变了调。他死死闭着双眼,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像风中的枯叶。脸上沟壑纵横的皮肤在冰冷的月光下绷得又紧又硬,早已失去了感觉。

御夫惊得一缩脖子,再不敢多言。

车辕在冻结的硬土上颠簸震动,每一次颠簸,都让那堆捆扎简陋的包茅发出巨大的“簌簌”摩擦声响。草屑飞旋,落了毛伯卫一头一脸,干硬如同针尖,扎得他脸颊皮肤微微刺痛。一股强风横卷而来,将一束捆扎不紧的茅草猛地掀起,在空中打着旋儿,骤然拍打在老御夫的后背脖颈上!那冰冷粗砺的触感让御夫猛一哆嗦,勒缰的手一滑,车轮骤然失控歪向道旁!

“哐啷!”一声闷响!

车厢剧烈一歪!那堆本就不堪重负的茅草山受到巨震,几大束草料失去了束缚,轰然滚落,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砸在被霜染成冰冷的泥土地上。

“吁——!”御夫魂飞魄散,死命控马。

车总算摇摇晃晃停了下来。

毛伯卫的身体被巨大的惯性甩得狠狠撞向侧面的车栏。他紧抱着葛布包袱的手肘重重磕在硬木上,剧痛瞬间刺穿麻木的臂膀,几乎令他眼前金星乱冒。

“亚卿恕罪!亚卿恕罪!”御夫跳下车辕,扑到滚落在地的茅草前,手脚并用地试图将散落的一大片草束重新拢起,声音带着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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