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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那句话像一根冰针,直直扎进李老栓的耳膜,又顺着脊椎滑下去,冻僵了他全身的血液。
“饿…饿煞?”李老栓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背上的黑娃子也猛地一哆嗦,把脸死死埋在李老栓破旧的衣襟里,连呜咽都不敢发出。
那老和尚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破旧的僧袍像是挂在了一副枯骨上,随风微微晃动。他斗笠下的面容依旧模糊,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能穿透石缝前垂落的藤蔓,准确地“钉”在他们身上。
“三百年前,回龙寨还不叫回龙寨,”老和尚的声音苍老而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古老传说,但那平缓之下,却透着森森寒意,“那时山下的村子遭了百年不遇的大饥荒,易子而食…后来发展到,吃外人,最后…吃自己人。”
“当时寨子里的头人,姓龙。他为了活命,也为了镇住寨子里越来越盛的‘饥鬼’,听信了一个过路邪道的法子…”老和尚顿了顿,木鱼“笃”地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山林里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他聚集了全寨还能动弹的人,在祠堂…也就是现在那地方的原址,活埋了寨中最年长的九位老人,以其残年暮气为引,又将自己刚满月的嫡孙,封入特制的棺木,以纯净婴灵为祭…立下血咒,供养一个‘东西’。那东西,能让他们在饥荒里活下去,代价是…龙氏一族,世世代代,需以自身血肉魂灵,供奉其‘饥饿’。”
“那场饥荒过后,寨子活了,龙头人却很快暴毙,死状凄惨,像是被啃光了内脏。那口封着婴灵的棺材,也就一直留在了祠堂。年深日久,受怨气、血气滋养,那‘东西’就成了‘煞’,贪得无厌,尤其嗜好至亲骨血…龙家的后人,也就是现在的钻山豹他们,早已被这‘饿煞’侵蚀心智,成了它苟延残喘的资粮。他们啃噬自己,供奉祖先,以为能换取力量庇佑,实则不过是延缓自己被彻底吞噬的过程…”
老和尚抬起枯瘦的手指,遥遥指向回龙寨的方向:“那口棺材,不是空的。里面装着的是三百年的饥饿,和一个永不超生的婴灵怨念。它…一直很饿。”
李老栓听得浑身冰凉,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钻山豹和那些土匪的眼神会是那样,为什么他们会啃自己的手指,为什么王老七会那样死去…这一切,根本不是求神拜佛,而是一场持续了三百年的、血腥而绝望的献祭!他们所有人,包括自己和黑娃子,都成了这场恐怖献祭的一部分!
“大师!大师救命!”李老栓再也顾不得许多,连滚带爬地背着黑娃子从石缝里出来,扑倒在老和尚脚下,磕头如捣蒜,“我们不想死!我们不想变成他们那样啊!”
黑娃子也瘫软在地,呜呜地哭着。
老和尚垂下目光,看着李老栓左手臂那若隐若现、仿佛被无形寒气缠绕的位置,又看了看黑娃子那不断渗血的断指。
“你们身上,已沾染了它的‘标记’,”老和尚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尤其是这娃娃,血气外露,如同暗夜明灯。那‘饿煞’虽受祠堂范围所限,本体难出,但其‘饥饿’的意念,已如蛛网般散开,会本能地追寻带有它气息的血食…你们逃到哪里,只要还在山里,就未必安全。”
李老栓面如死灰。
“不过…”老和尚话锋一转,敲了一下木鱼,“万物相生相克。既是‘煞’,便有化解之法,或镇压,或…驱散。”
“求大师指点!”李老栓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老和尚沉默片刻,缓缓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此‘饿煞’因龙氏血脉与婴灵怨念而生,欲要化解,需得接近那口棺材,在其‘进食’最盛、与宿主联系最深之时,也就是月圆之夜,他们再次聚集供奉时,以特殊之物,断其根源…”
他从破旧的僧袍袖中,摸索着,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张折叠起来的、颜色暗黄、边缘破损的符纸,上面用暗红色的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那红色深暗,几乎发黑,透着一股陈旧的血腥气。
另一样,是一小截干枯发黑、形状怪异、像是某种植物根茎的东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却又混合着泥土和腐朽气息的味道。
“这张‘断秽符’,是当年那邪道遗留之物仿制,虽不及原版,或可干扰那‘饿煞’与宿主之间的联系一瞬。这一小段‘阴沉木’心,乃雷击古槐深埋地底所化,至阳至刚,能暂时辟易阴煞之气。”
老和尚将这两样东西递给李老栓:“月圆之夜,潜入祠堂,待他们啃噬最狂之时,将此符贴于空棺之内,将此木心掷于钻山豹身前…或可有一线生机,暂时切断供养,让你们…以及寨中尚存一丝人性者,有机会逃脱。”
李老栓颤抖着接过符纸和木心。符纸入手冰凉刺骨,那木心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这两样东西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他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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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祠堂?在月圆之夜,钻山豹和所有土匪都在的时候?这简直是送死!
“大师…您…您不跟我们一起吗?”李老栓声音发颤地问。
老和尚缓缓摇头,斗笠下的阴影掩盖了他的表情:“老衲与此煞因果纠缠太深,若靠近,恐提前惊动它,于你们更为不利。能否把握这一线生机,看你们的造化了。”
他说完,不再多言,转身,敲着木鱼,“笃…笃…笃…”,一步一顿,向着与回龙寨相反的、更深的黑暗山林中走去,身影很快被浓重的夜雾吞没,只剩下那若有若无的木鱼声,久久回荡。
李老栓握着那救命的符纸和木心,看着老和尚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了望回龙寨那隐藏在群山阴影中的轮廓,只觉得前途一片漆黑,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
他扶起虚弱的黑娃子,看着他断指处又开始渗血,想起老和尚说的“血气外露,如同暗夜明灯”,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几乎将他压垮。
但看了看手中那两样微薄的“希望”,想起灶房里那些或许还残存一丝人性的面孔,李老栓猛地一咬牙。
回龙寨!
他必须回去!不是为了送死,而是为了那渺茫的,撕破这持续了三百年噩梦的机会!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背着黑娃子,开始朝着那魔窟,一步一步,艰难地折返。
而在他身后,远处的密林深处,那“笃…笃…”的木鱼声,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
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老栓背着几近虚脱的黑娃子,在山林里绕了一个大圈,避开可能设有暗哨的前山路径,凭着记忆和求生的本能,朝着回龙寨后山那片荒芜险峻的崖壁摸去。每走一步,都觉得离那口饥饿的棺材更近一分,背上的寒意也重上一分。
他找到一处被茂密荆棘和乱石遮掩的浅凹,勉强能将黑娃子藏进去。
“娃子,听着,”李老栓蹲下身,扶着黑娃子瘦削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躲在这里,无论如何,不要出声,不要出来。栓叔…要回寨子里一趟。”
黑娃子惊恐地瞪大眼睛,残缺的手死死抓住李老栓的衣角,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别怕,”李老栓替他擦去眼泪,自己的手却在微微发抖,“栓叔去找能救咱们命的东西。你等着我,天亮前…我一定回来!”
他留下最后两块杂粮饼子和一个装满山泉水的竹筒,又用枯枝败叶将凹处仔细遮掩好,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沉沉的暮色之中。
返回寨子的路,比逃亡时更加艰难。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心理上巨大的恐惧和压迫感。他像一只熟悉地形的老狸猫,利用对寨子周边环境的记忆,避开巡逻的岗哨,从一段因为雨水冲刷而有些松垮的寨墙底部,扒开一个仅供一人钻过的缺口,悄无声息地潜了回去。
寨子里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气氛。往日里土匪们的喧嚣和粗野似乎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隐隐躁动的沉寂。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霉味和腐朽气息的味道,似乎更浓了。偶尔走过的土匪,眼神都直勾勾的,带着一种近乎呆滞的狂热,彼此之间很少交谈,只是默默地擦拭着武器,或者…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左手。
李老栓的心沉了下去。月圆之夜将近,那“饿煞”的影响显然在加深。
他像一道影子,贴着墙根的阴影,溜回了自己那间矮趴趴的灶房。里面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样,冰冷,杂乱,弥漫着油烟和食物馊败的气味。他迅速将自己藏进一堆用来引火的干茅草里,只留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窗外。
天色,彻底黑透了。一轮惨白中透着些许诡异淡黄的圆月,从东边的山脊后缓缓爬升,将清冷的光辉洒向死寂的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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