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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色已经不是“发白”可以形容的了。那是纸的颜色,那是石灰的颜色,那是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前天空的颜色。他的嘴唇上那道裂口又裂开了,渗出了一丝鲜红色的血,血珠很小,在他的下唇上凝成了一颗小小的、圆圆的、鲜红色的珠子,像一颗石榴石。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放得很大,大到虹膜只剩下一圈窄窄的、浅褐色的边。他的呼吸很浅很快,快到像是在用嘴代替鼻子工作,空气从他的嘴唇间进出,发出细微的、嘶嘶的声音。
陆沉舟站在那里看着他。走廊里昏暗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他看着江临的眼睛,看着那些放大的瞳孔里映出的东西——不是走廊,不是墙壁,不是头顶那几根快要熄灭的日光灯管,而是别的什么,是一些只有他能看到、只有他能感受到、只有他知道在那扇门后面等着他的东西。
他转身走回去,走到门口,站在江临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到江临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近到能听到他心跳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身体的其他部分感觉到的。
他伸出手,握住了江临的手腕。
不是抓,不是拽,是握。他的手指环住江临的手腕,拇指按在桡骨的位置,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脉搏的跳动。那脉搏跳得很快,快到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地扑腾翅膀。他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环着,像一双手护着一盏灯,不让风吹灭它。
“跟着我。”
三个字。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更中间的、更温和的、像一个人对另一个说“跟我走,没关系,我在前面”时的语气。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昏暗的走廊里,在这栋安静的、死去的建筑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很多倍,落在地上,反弹起来,再落下去,反复地撞击着那些空荡荡的房间和那些已经关闭了很久的门。
江临的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看着那只环在上面的手。那只手的肤色比他深一个色号,骨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指根的位置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那只手没有用力,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从皮肤传到皮肤,从血管传到血管,从心跳传到心跳。
他的呼吸慢下来了。不是一下子就慢下来的,是一点一点地慢下来的,像一个人在慢慢松开握紧的拳头,一根手指,两根手指,三根手指,最后整只手都张开了,掌心里有一道道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的红印。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舟。
“里面……403病房。”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但那些字很重,“403”这三个数字像三块石头,一颗一颗地落在地上。陆沉舟的手在他的手腕上收紧了一下,很短暂,短到像一次额外的脉搏跳动。
陆沉舟一愣。
他站在门口,手还握着江临的手腕。他看着江临的眼睛,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瞳孔放大的、映着整条走廊和走廊尽头那扇门的眼睛。他看着江临在说出“403病房”这四个字时的表情——不是陈述,不是告知,不是任何一种正常的、冷静的、客观的语言表达。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一个人在说自己的地址时的语气。不是“那间房间”,不是“我当时待的地方”,是“403病房”。他在说一个他住了很久的、他熟悉每一寸墙壁、每一块地砖、每一条裂缝的、他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地方的编号。
他问出了那个问题。不是故意问的,是身体替大脑问的。在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问、该不该问、问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之前,那个问题已经从喉咙里跳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门牌号?”
走廊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灰尘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声音——听不到的。但你能感觉到那些比尘埃还要细微的颗粒,在空气中缓慢地、无声地降落,落在你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臂上。安静到能听到远处某个房间里一滴水从管道的裂缝里渗出来、滴落在地面上——咚、咚、咚,每隔几秒一次,像一个人的心跳。
江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陆沉舟的脸上移开,移到了走廊的深处,移到了那扇他不知道在哪里的、但他知道它一定在那里的403病房的门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合上了,又动了动,又合上了。他的手在陆沉舟的掌心里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伤的鸟。
他没有抽回手。
陆沉舟也没有松开。
两个人站在那扇半开的侧门门口,一个面向走廊,一个面向门外。一个的手环着另一个的手腕,另一个的手被环着。他们的影子被走廊里的光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一个深一个浅,像两个不同年龄的、不同命运的、但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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