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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匹红鬃小马驹已长到半人高,马鬃在日光下泛着极正的赤金色,与可汗送的那面红鬃烈马旗上的朱砂染鬃几乎一模一样。
这小家伙性情顽劣,常趁人不备从围栏缝隙中钻出去,独自跑到河谷深处那片被去岁野火烧过的红柳丛边,对着焦黑的柳枝打响鼻。
魏朝颜每回寻它都要骑上大半个时辰,后来索性在它颈间系了一只鹿皮铃铛,铃铛声在风中一晃一晃,整个马场都能听见。
这日午后,铃铛声从河谷方向由远及近,小马驹四蹄腾空地冲回马场,身后竟跟着两匹从白海子方向来的老怯薛骑乘。马上之人翻身下马,将一封以羊皮纸写就的信函双手呈与魏朝颜。
这信是可汗亲笔,以畏兀儿文写就,其中一位老怯薛便上前翻译作汉话——“马驹可好?孤的白海子今春又添了三匹红鬃,皆是欺尘那匹栗色大宛的种。孤老了,也骑不动红鬃烈马了。你要的那批北狄战马已从王庭启程,约莫四月可到乌兰淖尔。
这批马是孤送给乌兰木伦马场的贺礼。另外,孤听说你在马场收留了不少从前赫赤忽尔麾下的逃兵,莫担心,孤不追究。草原上的账,欺尘已经替孤算清了。孤还要好生感谢你替孤养着他们。”
魏朝颜盯着信函,唇角溢出压抑不住的笑容,心中竟对牧欺尘愈发想念。她将信折好收入怀中,抬起头对那两个老怯薛道——“回去告诉可汗,我魏朝颜先谢过,马场中的马驹很好,红鬃马的血脉断不了。”
三月中旬,崇文女塾的算学馆里多了一架以铁力木打制的新算盘。算盘是段七姑托茶玉英从南疆送来的,珠子比寻常算盘略小,拨起来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叶昭仪将它放在讲堂正中的木案上,对座下二十几个女孩温声道——“这架算盘是南疆段氏渡口的老土司亲手打的。她老人家虽不识字,但她会打算盘,会削弩,会在怒江涨水时第一个跳上筏子替各峒引渡。你们中将来若有人去了南疆,记得替我给她老人家磕个头。”
女孩们齐声应了。那个姓曾的女孩如今已能做些四角账的入门题,她坐在第一排,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拨完之后用朱笔在作业上歪歪扭扭写了答案,又在答案旁画了一只小小的杏花——嘘,牧欺尘偷偷教她的——他说,算完一页题,画朵杏花在底下,这叫给自己的彩头。
三月末,牧欺尘从长乐宫石榴树下移来一株石榴苗种在了门前的青石台阶旁,将镇国摄政王府的正门封了。他对何安道,摄政王府太大,长乐宫的暖阁太小,两边都不合适。
所以他便将摄政王府的前院改成了四角账核销公署,后院改成了御膳房分号,让刘师傅在里头专门蒸杏花糕。
刘师傅大喜过望,将那只跟了大半辈子的老算盘从墙上取下来挂在摄政王府正堂,算盘珠子被他擦得油亮,每一颗都映着窗外那株新栽石榴苗的嫩绿叶影。
这日傍晚,可汗从乌兰木伦发来的那批北狄战马终于抵达乌兰淖尔互市榷场。马群入栏时,领头的是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北狄种公马,马鬃被编成数条细辫,每条辫尾都系着一枚以老银铸就的小狼符——可汗亲手系上去的。
裴长靖将公马牵入栏中,对前来接马的茶玉英搭话——“可汗说这批马是贺乌兰木伦马场添丁之喜,倒是挺有诚意。”
茶玉英将猎刀往背后一插,翻身骑上那匹乌黑公马,在围栏中跑了好几圈,公马昂首长嘶,蹄铁踏得榷场泥地尘土飞扬。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与裴长靖,也很满意:“这匹马便留给萧统领,他以前在青狼坡骑的那匹战马被北狄人毒死了,这匹黑马替他补上罢。”
四月初,清明。草原上的芍药还没开,野芍药沟沟口那株被雷火劈断又逢春重生的老榆树上已挂满了以红柳枝编成的祈愿结。
牧欺尘独自骑马来到阿妈墓前,带着今晨自己蒸的杏花糕和一小坛从长乐宫石榴树下挖出来的桂花酒。
他将糕碟摆在碑前,将酒洒在墓周新发的芍药嫩芽上,然后盘腿坐在墓旁那块被春日晒得微温的青石上,低声絮叨了许久——
“可汗说他今年六月来看你。他老了,骑不动马了,可能要坐马车来。术乂仓庚那个家伙也会来,他还欠我一匹马呢。阿妈,我替你把根块种活了,这片芍药六月就会开。开了花,我摘最新鲜的给你供上。阿妈,我想你……”
他说到后面声音渐渐低下去,将头靠在墓碑边缘,风将他鬓边几缕碎发吹散开,他阖上眼没有说话,只是将掌心里那枚奔狼玉佩握得更紧。
四月中旬,叶昭仪将女塾算学班的第一批毕业试卷逐张批完。二十几个女孩中,有三人考入了太医院药局做见习女医,五人被孙承宗点名要入户部廊房做四角账核销吏,还有一人——那个姓曾的女孩——竟以全塾第一的成绩考取了乌兰淖尔互市榷场的榷场记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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