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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望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就超纲了啊,这大过节的,休沐呢,长安令也不会理她一个小孩啊。 武媚娘把她从膝上放下来,理了理她被揉皱的衣襟。“今日太晚了,明日去找吧。” 既然出了乱子,小孩子更不能半夜出去了,掖庭宫女而已,不是什么大事,让小孩自己折腾。 她声音清清楚楚送进狄望舒耳朵里,“长安令那儿,朕明日会让人打个招呼,旁的就看你自己了。” 这就好办了,反正城门她已经让人去打招呼,贼人出不去。 狄望舒站在她面前,吸了吸鼻子,规规矩矩朝武媚娘行了一礼。 “望舒知了。” 要是她父在家好了,这么晚了官府又在休沐,她去哪找人? 反正已经进宫了,她找太平去。 不然一个人完全没头绪,好歹太平有权势。 狄望舒到了太平的寝殿,宫女提着纱灯迎上来,对她说殿下已经睡了,这几天殿下睡眠不好,不能打扰。 狄望舒:? 她感觉今天所有人都不对劲。 不止如此,宫女看她这样,让人打来清水,让她洗漱,像往常一样睡在殿里。 望舒哪睡得着啊。 但这大晚上的,她像个布娃娃一样被宫女们伺候。 无论她有多么焦急,但小孩子精力一松懈下来,睡意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她这一天东奔西跑,又情绪起伏过大。 宫人帮她洗脚的时候,热水漫过脚踝,暖意沿着小腿往上爬,脑袋一歪,就睡过去了。 宫女们轻手轻脚抱她上床,替她掖好被角。 总角之宴(二)太平,婉儿被坏人绑走…… 狄望舒是被拖进梦里的。 梦里人声嘈杂起来,却不是上元夜的欢歌笑语,而是模糊不清的、充满恶意的窃窃私语,混杂着锁链拖曳的声响。 许多蜷缩着的影子,看不清脸,只有低低的、压抑的啜泣。 她看见一个小小的背影,坐在角落里,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散乱。她想走过去,想喊婉儿,可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也挪不动。那背影缓缓地、缓缓地回过头来…… 没有脸。 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 然后那黑暗张开,要将她吞噬。 “不——!” 狄望舒猛地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喉咙干涩发紧,刚才那声短促的尖叫仿佛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只余下破碎的喘息在寂静里回荡。 天光已经大亮。 明媚的、带着晨间清冽气息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格明亮的光影。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太平殿里惯有的安神香的气味,安宁祥和,与梦境里的阴冷污秽判若两个世界。 身边传来轻微的动静。 狄望舒僵硬地转过头。 太平就睡在她身侧,与她盖着同一床锦被,此刻正支着身子,一手托着腮,静静地看着她。 太平的长发如瀑散在枕畔,穿着素色的寝衣,见狄望舒惊魂未定, “做噩梦了?” 太平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她昨晚睡得早,醒得也早,听说望舒昨晚半夜来找她,就进望舒房间了,见她睡得这么香,她也困了。 天还没亮,那就再睡会吧,她就这么与望舒同床共枕了。 狄望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 昨夜的焦急、愤怒、无助,刚才梦中窒息的恐惧,此刻对上太平目光时骤然涌上的委屈,全都混在一起,冲得她鼻尖发酸,眼眶又热了起来。 她猛地抱紧了太平,小孩子容易哭,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她寝衣上。 “太平,婉儿被坏人绑走了,长安城有人贩子。” 刚醒来的太平:…… 这人睡她的床,还想着别的女孩,还把眼泪抹她衣服上! 岂有此理! 太平比她大一岁,但她们从小玩到大,关系非常亲密呢。 初见时有多小呢? 这得时间轴拨到婴儿时期,望舒的周岁,那年狄仁杰在大理寺任寺丞,岁末述职时发现,他在一年内判决大量积压案件,涉及一万七千人,卷帙浩繁,竟无一人冤诉。 一时间把同僚卷得惊艳大唐,无不骇然,被同僚直呼非人哉! 恰巧皇后在洛阳生了太平公主,公主快两岁了,武媚娘听说长安出了这么一能人,便动了心思,想回长安看看。 也让太平与兄长们见见,血亲兄妹,不相处哪来的感情呢?她的太平,就应该有万千宠爱。 狄府门前车马寥寥,与别家高门显贵为儿女大办周岁的排场截然不同。 狄仁杰出身官宦世家,但为人清正低调,只请了几位相熟的僚友同僚,在内院简单设宴,为幼女狄望舒庆贺抓周。 院内一株老梅开得正好,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宾客不多,气氛颇为和乐。 狄仁杰一身青色常服,正含笑看着夫人将打扮得红彤彤、圆滚滚的女儿抱到铺着大红锦毡的案几前。 案上摆着书本、毛笔、印章、小巧的木制算盘、一枚精巧的银剪、一盒胭脂,还有几样吃食玩物。 小望舒被放在锦毡中央,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面孔和眼前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并不怯场,伸出藕节般的小胳膊,咿咿呀呀地想去够最近的那盒胭脂。 她老无聊了,但此时她的脑容量小小的,只记得一点点上辈子的事,一深想就困,头疼,她就只能当个宝宝。 饿了,哭。 尿床了,大哭。 想上大号了,大大哭。 不能在清醒的时候丧了威仪,这是底线! 望舒捏着小拳拳想到。 毕竟她喝了一年奶了,乳母她都很熟了,对自己婴儿身份已经接受良好了。 她投胎忘了喝孟婆汤。 就在此时,门房引着两位客人穿廊而来。 走在前面的男子约莫三十多岁,面容清癯,眉眼温和,虽只着寻常的靛蓝文士袍,但气度从容,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久居人上的雍容。 落后半步的女子,身形略高,披着件素色斗篷,风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美丽的下颌和一抹朱唇。 两人身后并无随从,倒像是路过拜访的寻常客人。 可狄仁杰只抬眼一瞥,心中便是猛地一跳,几乎以为眼花。 他曾在多年前的宫宴上有幸远远见过御座上的天子与皇后,那面容气度,如何能忘? 尤其这位皇后,如今威仪日重…… 他反应极快,瞬间压下心头惊涛骇浪,脸上笑容不变,只对身边僚友低声告罪一声,便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在距离那对男女几步远处停下,深深一揖,“不知贵客光临寒舍,有失远迎,万望恕罪。此处人多眼杂,还请……” 他抬眼,目光快速扫过院内尚在谈笑的几位宾客。 李治见状笑了笑,抬手虚扶:“狄寺丞不必多礼,我夫妇二人途经长安,听闻府上喜得千金,今日恰逢周岁,特来沾沾喜气。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他身侧的女子,已抬手将风帽向后褪下些许,露出真容。 正是武媚娘。 她并未多看狄仁杰,目光已然越过他,径直落在了锦毡中央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身上。 只一眼,武媚娘整个人便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那眉眼轮廓,还有因抬起胳膊去够东西,从大红锦缎袖口中露出的,白嫩如藕的手臂上,那殷红如朱砂的胎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转。 她的第一个女儿,封号安定……也是这般玉雪可爱,臂上同样位置,有着一模一样的胎记。 那是她心中隐秘的,从不曾愈合的伤口。 “安定……” 她的脸色褪去血色,扶在身侧李治臂上的手,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李治察觉身侧妻子的异样,侧目看去,只见她目光死死锁在那孩子身上,眼中情绪翻涌。 他心中了然,亦感震动,拍了拍武媚娘的手背。 狄仁杰已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更是惊疑不定,不知皇后为何对自己女儿露出如此神色。 他强自镇定,再揖礼道:“贵客远来,还请内堂奉茶。” 武媚娘松开李治的手臂,径直向前走去。步履不疾不徐,让原本谈笑的几位宾客也察觉到异样,纷纷安静下来,好奇地看向这位气质不凡的不速之客。 她走到锦毡前,看着小望舒。 小望舒也被忽然靠近的,面容极美的人吸引了注意力,放弃了去够胭脂,歪着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武媚娘,小嘴里还啊了一声,带着婴儿特有的软糯。 对她张开手,漂亮姐姐! 抱——! 武媚娘真就抱起了她,于是小望舒抓周抓到了武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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