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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目光一寸寸冷下去。 鬼影、迷烟、颠倒符、她一直以为对方只是要吓她,是要让她在恐惧中崩溃,最后落个惊悸而亡的死法—— 结果对方比她想的更加恶毒。 周义来得很快,衣袍都没系全,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值夜的护卫,刀已出了鞘。 看见地上那枚小人时,面色骤变,铁青着脸蹲下身,凑近了仔细端详。 “厌胜之术,针入心口,血书姓名。这是咒术里头最毒的一种。施术者相信,针刺人偶心口,被诅咒的人就会心口剧痛,心力衰竭而死。” 他站起身来,脸色比方才审完樊大时还要难看。 “这种东西,施术者本人必须亲手放在被害人的贴身衣物中,离得越近,时间越久,咒力越强。” 周义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能进姑娘闺房、开姑娘衣箱的,要么是府里的人,要么就是有人买通了府里的人。樊大被捉后,府里巡查比之前严了数倍,没人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潜进来开姑娘的箱子。这东西,在樊大动手之前就放进来了。” 盈盈浑身一颤,扑通跪了下去,眼泪夺眶而出:“姑娘,不是我!我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害姑娘!我也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会——我怎么就把它翻出来了——” 望舒把盈盈扶了起来,“谁说是你了?” 盈盈也是跟着她天天提心吊胆的,对方明显不是善茬。盈盈这才止住哭声,抽抽噎噎地抹泪。 这箱子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 周义闻言一顿,“姑娘说的是——” “这口樟木箱子,”望舒走到箱子前,“是凝香阁的旧物,我在宫里时,衣裳都装在这里头,出宫那天一并带回了狄府。” 盈盈也想起来了,颤声道:“对……对,这箱子是从凝香阁搬出来的,姑娘出宫的时候,天后赏了好些东西,衣裳料子装了好几口箱子,这一口是装旧衣的,抬回来之后就一直搁在墙角,再没打开过。” 寝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那人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从宫里一直伸到狄府,可凝香阁是天后亲自拨给望舒的住处,宫里规矩森严,各宫各殿都有掌事宫女和内侍盯着,出入皆有记档。 能在凝香阁出入、能碰到望舒衣箱的人,绝非寻常杂役。 出宫时箱子是要经过查验的,这箱子能这么带出来,望舒觉得,如意脱不了干系。 毕竟亲手来放,又神不知鬼不觉,那一定是趁她去国子学时,那时她带着盈盈与阿菱去上学。 陌生人来且不留痕迹,加上她那些天日日噩梦,管事的肯定脱不了干系。 捂嘴一般人可做不到,可如意是天后赐给她的,怎么会呢?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望舒起了个大早,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她将那枚小人连同布袋一同放入一个锦匣中,把这几日的惊惧与愤怒都锁了进去。 周义早已备好了马车,武三思昨夜跟着秦昀去胡国公府住了一宿,今早跟了过来,他早就让人进宫先知会太平,让太平先去哄哄姑母。 这样无论问出来是谁,人一多,天后也不会不管,不然对他们这种小孩,如果凶手是自己人,权衡利弊,肯定安抚他们一下就算了。 到了大明宫丹凤门外,望舒递了进宫的牌子。 宫门守卫对她实在太熟,查验后便放了行,另有一名内侍在前头引路,径直引向紫宸殿后的便殿。 这是天后平日里批阅奏章、召见臣工的地方,比正殿更私密些,也更方便说话。 便殿中熏着龙脑香,天后一身家常的绛紫色襴裙,乌发只挽了一个高髻,簪一支白玉凤首步摇,坐在案后翻阅今日新呈上来的几份奏疏。太平公主一早就来了,侍立在侧,见望舒进来,悄悄朝她点了点头,眼神安抚。 望舒上前行了礼,还没等她说话,武三思上去抱着姑母大腿先嚎了起来,他用词夸张,说得绘声绘色,望舒在心中给他竖了大拇指。 要不说宰相里就你能靠阿谀奉承上位呢,比你战场骑猪逃的亲戚强一点。 天后的脸色越听越铁青,待看到望舒呈上来的小人时,她的手指在案几上攥紧,眼中闪过狠厉。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厌胜之术。 如今有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在她亲自安排住处的房中,行这等阴毒之术,这已经不光是针对望舒了,这是在打她的脸。 “查,宫里的记档、凝香阁的轮值、蓬莱殿法事期间进出人员的名录,一样不许漏。安大将军何在?” 一旁的内侍躬身道:“安大将军今日在左金吾卫衙门当值。” “让他亲自盯着刑讯,查清楚,朕要知道樊大背后的人是谁。” 安大将军是天后的心腹爱将,掌着左金吾卫,专司长安城的巡防治安。让他亲自盯着刑讯,说明这件事已经不在大理寺的案件范畴之内了,这是天后亲自督办的重案。 太平在一旁听着,适时地补了一句:“母后,望舒方才说,樊大前几日招认是武三思指使的。女儿在宫里见惯了审讯,知道这种重案要犯,断不会一上刑便痛快开口卖主。如此爽利的招认,分明是将真正的主使护在后头。” 武媚娘冷冷地笑了一声,她当然知道武三思是个什么德性,攀扯武家,不过是看准了她对武三思的偏袒,以为把罪名栽到武三思头上,她便会压下去不再追查。 武三思明白自己不会被冤屈,可他这人偏生嘴贱,平安过关了还要多一句嘴:“姑母,您可得为我做主,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武后横了他一眼,没什么好气:“下去,这几日不许出府,好好在家读书。” 没一个出息的! 武三思讪讪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被太平瞪了一眼,赶紧溜了。 侍女进来添了一回茶,轻手轻脚地退下去,天后招了招手,望舒自然的靠近她,被她搂到怀里,武媚娘心疼得抚了抚她背,“你这孩子也是命大,换作寻常闺阁娘子,早吓得魂不附体了。” 望舒垂眸道:“望舒知道,事情没查清楚之前,慌也没用。” 天后觉得这孩子以后是个干大事的人,三岁看老,这心性一般人没有,正要说什么,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安大将军到了。 安大将军名安金藏,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他大步流星走进便殿,铠甲未卸,拱手道,“天后陛下,樊大死了。” 便殿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天后脸色又冷了下去,“死了?怎么死的?” 安金藏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臣失职,樊大被收押之后,被带去牢里,结果下了囚车发现他面目青紫,指甲发黑,仵作初步查验,死因是服毒。” 天后没有再追责安金藏,“樊大这条线先放一放,死了便死了,他一个亡命之徒,背后的人总会留下别的痕迹。” “如意是朕亲口点的,派去凝香阁伺候狄家小娘子的起居。她若是被买通,那就不光是你狄府的事,是宫里的事。” 便殿的角落里,如意已经被两名宫人押了上来,她头发散乱,面色惨白。 望舒看了她一眼,“如意姑姑,我那几日在国子学的时候,凝香阁里只有你和洒扫的宫人。我的衣箱放在寝殿里,旁人进不来,但你管着寝殿的钥匙。那人让你帮这个忙,给了你多少钱?还是许了你什么好处?” 天后没有耐心跟她耗。“不说便拖去慎刑司。” 如意觉得自己真的冤枉:“天后,奴婢一直跟在您身边,忠心耿耿,岂会干出这种事?” 望舒看着她,想了想,“凝香阁可有院中无人,你也离开的时候?” 如意想起来了,“姑娘,奴婢离开只有一回,荣国夫人身边来了个掌事姑姑,说是夫人惦记狄家小娘子,让奴婢去荣国夫人宫里取些赏赐的点心,奴婢便跟着去了,来回也就半个时辰。奴婢走的时候,院子里的人正好去外头领东西,只有那时凝香阁空无一人。事关荣国夫人,奴婢不敢深究,故而没有多想。” 她这样的奴婢,在宫里就算知道了什么也会当没看见,好奇心害死猫,装聋作哑才有命在。 便殿里陷入死寂。 荣国夫人杨氏,那是天后的亲生母亲。 年近九十的杨氏,德高望重,在朝中素有贤名,受封荣国夫人,位列外命妇之首,满朝上下提起她都要恭恭敬敬地称一声老太君。她会跟一个八岁的孩子过不去?她有什么理由去害一个跟她毫无瓜葛的小娘子? 望舒觉得这绝不可能。 她飞快地在脑海中把所有的线头重新理了一遍。 如意去找荣国夫人,是被人刻意支开的。但支开她的那个人,未必就是荣国夫人。 这与查到武三思一样,就是让她不敢查,让天后护着不让查。 家丑不可外扬,武媚娘不想公开处理,私下了解清楚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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