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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炎面色沉稳如水,朝武媚娘叩了一首,“回天后陛下,皇帝陛下遗诏,托孤于臣等,但军国大事不决者,与天后陛下商议。” 李治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从裴炎身上移开,扫过其余几位大臣,最后缓缓阖上了眼皮。“你们……都先退下吧,让朕与天后说几句话。” 裴炎领着众臣退出殿外,殿门开合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几晃。武媚娘坐在桌旁,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沉默拉得很长。 武媚娘闭了闭眼睛,军国大事。 李治找了这几个托孤大臣,没一个是她的人,军国大事不决者与她商议,那军国大事之外的政务,是不是就不用她管了?官员任免她还能不能插手?财政收支她还能不能过问?刑狱诉讼她还能不能裁断?那些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政务,那些织成大唐命脉的琐碎事务,都用“军国大事”隔在了她够不着的地方。 她辅佐了他大半辈子,他病重的那些年,她独力撑着这庞大的帝国,从天不亮批折子批到深夜,从边镇军报到州县赋税,从官员任免到刑狱裁断,哪一件不是她在管?哪一天不是她在撑?如今他要走了,留给她的却只有这商议二字。 她觉得有些荒谬。 “陛下,”她缓缓开口,“这些年,是我与你共治这江山,这遗诏却写着托孤辅政大臣,倒是把我排除在外了。” 她微微一顿,目光沉静如深潭。“除了军国大事,其他的我就不能管了吗?” 李治靠在软枕上,枯瘦的手指攥着锦被的边缘,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偏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遗诏……是朕深思熟虑过的。” 他的声音虚弱,“太子年幼,需要老成持重的大臣辅佐。裴炎为人刚正,刘仁轨是三朝老臣,他们都能替太子稳住局面。媚娘,朕不是不信你,朕是怕你太辛苦了。这些年你替朕撑着这江山,朕都看在眼里。朕走后,你就好好歇一歇,含饴弄孙,享享清福,不好吗?” 武媚娘听着这番话,笑了一下。“享清福。”她像是在品一个笑话,“陛下,臣妾从感业寺回来那一天起,就没有享清福的命了。陛下认识的媚娘,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在深宫里含饴弄孙的女人。这遗诏若是不改,等臣妾的,怕不是含饴弄孙,是任人宰割。太子仁厚,但他耳根子软,若有人在他耳边日日进谗言,将臣妾又置于何地?” 李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武媚娘站起身来。她的裙裾曳过冰凉的金砖,转身朝殿门走去。 身后传来李治急促而微弱的喘息声,像是破旧的风箱被拼命拉扯着,“媚娘……”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微弱得几乎被殿外的风雪声吞没,“媚娘——” 她没有回头。 “媚娘!”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紧接着便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佝偻在榻上,咳得浑身都在痉挛。 武媚娘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殿中央,背对着龙榻,她的背影在烛光里拉得很长。 “媚娘……”李治的咳嗽渐渐平息下去,“他们都说媚娘心狠……朕一直不信……朕跟他们说,你们不懂她,她只是太好强,只是不肯低头……可媚娘……你的心……当真这么狠吗?” 武媚娘闭了闭眼睛,她转过身,烛光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她走回龙榻边,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深陷的眼窝里蓄满了浑浊的泪水,看着这个与她纠缠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如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陛下,除非陛下改遗诏,有太后辅政,何需托孤大臣?” 李治看着她,泪水顺着他深陷的眼窝淌下来,浸湿了鬓边的白发。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媚娘……你和我之间……只剩下这权力之争了吗?” “朕去后……你会想我吗?” 武媚娘看着他浑浊的泪眼,看着他那张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的感业寺。 那时候她跪在佛前诵经,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到头了,是这个人把她从青灯古佛里拽了出来,给了她这锦绣河山,也给了她这半生风雨。 她想起他为她废了王皇后,想起他为了册封她,在朝堂上跟那些老臣们拍了桌子,他年轻时骑马射猎回来,把第一枝新开的牡丹插在她鬓边,说媚娘比花好看。那时候他还不是这个枯槁的老人,她也还不是这个铁腕的天后。那时候他看她的眼神是滚烫的,她看他的眼神也是。 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滚落下来,沿着她不再年轻的面庞滑落,滴在锦被上,“陛下,这辈子待我最好的,就是陛下,给了我站在朝堂上的资格。我这辈子,记得最深的,就是陛下的好。” 她顿了顿,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如今——陛下疑我至此吗?我替你批了半辈子折子,替你撑了半辈子江山,到头来你宁愿信那些外人,也不信我?” “你说他们说我心狠——”她的泪水无声地淌着,“可我心狠在哪儿了?我对不起李家哪一点?我为陛下生儿育女,这江山是我和你一起撑起来的,凭什么你走了,要让他们把我隔在帘子外面?”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李治枯瘦的手背上。 李治看着她,浑浊的泪水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无声地淌下来,和她的泪汇在一起。他的嘴唇翕动了许久,才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媚娘……别哭……”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替她擦去脸上的泪。可他的手已经抬不高了,指尖堪堪碰到她的脸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武媚娘握住了他的手。 …… 皇帝驾崩的丧钟一响,长安城的每一座佛寺道观都跟着撞钟,钟声在风雪中此起彼伏,像是整座城池都在为那个死去的天子哀哭。 大敛那日,百官缟素,从含元殿一直排到丹凤门外。望舒站在户部的队列里,绯色官袍外罩着粗麻丧服,头上簪着白花,她看见最前方太子李显——不,如今该称皇帝了——扶着灵柩哭得几乎站立不住,而灵柩另一侧,武媚娘一身缟素,面色苍白如纸,却始终没有倒下。 丧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李治的灵柩在含元殿停灵七日,百官轮班守灵,长安城禁屠宰、禁嫁娶、禁丝竹,满城素缟如雪。 七日之后,灵柩出殡,送往乾陵。 送葬的队伍绵延数十里,纸钱漫天飞舞,与腊月的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雪哪是纸灰。 望舒跟在户部的队列里,远远望着前方那具巨大的梓宫。她对这个死去的皇帝没有多少感情,甚至因为那场未遂的刺杀而对他心存芥蒂。 可此刻看着漫天纸钱纷飞如雪,看着道路两旁跪地恸哭的百姓,她还是感到了巨大的、沉甸甸的虚无。 一个时代结束了。 先帝丧期未过,朝堂上的争斗便已经开始了。 李显登基不过半月,中书令裴炎便上了一道奏疏,请皇帝亲政。 武媚娘在先帝丧期一直住在含凉殿,素衣素面,不问政事。 这一日大朝,望舒站在户部的队列里,感觉到殿中的气氛比殿外的风雪还要冷。李显坐在御座上,面色局促,目光不停地往帘子后面瞟。 他才当了十几日皇帝,还没坐热这把龙椅,裴炎就给他出了这么一道难题。他既不敢得罪裴炎这些托孤大臣,更不敢得罪帘子后面那个女人。 对,武媚娘又坐回了帘子后面,二圣临朝的时代结束了。 裴炎站在宰相班列之首,手持笏板,面色沉稳。他的奏疏递上去之后,太后没有任何回应,这让他多少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被轻视的愠怒。 他是先帝钦定的托孤首辅,遗诏上写得明明白白,太后理应还政于皇帝,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臣裴炎,再请陛下亲政。”他迈步出列,“先帝龙驭上宾,天下不可一日无主。陛下已登基即位,正当亲理万机,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先帝遗诏托孤于臣等,军国大事不决者可请太后参详。然则日常政务、官员任免、财赋收支、刑狱裁断,皆应由陛下亲裁。此乃先帝遗命,亦是社稷之常理。臣请陛下收回太后临朝之权,以正朝纲。” 他话音刚落,便有几个辅政大臣同时出列,齐声道:“臣等附议。” 殿中的气氛顿时凝重到了极点。 望舒咬了咬牙,她在户部这大半年,亲眼看着天后如何平衡朝堂上各方势力。裴炎这个人,在朝堂上口口声声说遵从先帝遗诏,但结党营私的手段可毒着呢。 这样的人,怎么能把持朝政? 她攥紧了笏板,脚下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 一只脚踩在了她的脚背上。 望舒低头一看,杨昭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面色如常。但他的脚死死地踩在她的脚背上,她试着抽了抽脚,没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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