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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薇薇关闭窗口，双手捂着上半张脸，按压眼眶，感谢工作人员后，上到一楼连廊。　　在整面落地玻璃背后，东河水面开阔，通勤渡轮、观光游艇纷纷驶过。在阴天，灰蓝色的水更偏沉郁的灰。　　凌薇薇打车回巴特利公园丽思卡尔顿，路上降下车窗。风卷进来，带着河水的潮气。　　她上到行政楼层，进自己的江景客房，敲敲内部连通门，再拉开，进入凌正阳的行政套房。　　凌正阳坐在客厅沙发上，远处的落地窗对着纽约港与上纽约湾，毫无遮挡。东河入海口的水面起起伏伏。　　&ldo;也许你不喜欢妈妈，可你曾经为她找过奇迹。&rdo;凌薇薇说。　　&ldo;奇迹没有发生。全球最好的癌症中心，也给不出更好的答案。&rdo;凌正阳说。　　&ldo;她三十四岁生我，本来就会成为产后乳腺癌的高危人群。哺乳期又能掩盖最初症状。如果没有生我，她很可能活得‐‐&rdo;凌薇薇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小时候她就被笼统告知，妈妈因为三阴性乳腺癌去世，但从来没有人告诉她细节。　　&ldo;你外婆她们说我没尽力，就是怕你责怪自己。把账算在我头上，你也好过一些。&rdo;凌正阳打断，&ldo;你妈不后悔。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她还在写日记留给她的宝贝。她要你长大之后，知道她短暂的来路。&rdo;　　&ldo;日记呢？&rdo;　　&ldo;在你外婆那里。&rdo;凌正阳说，&ldo;到时候你自己看。&rdo;　　凌薇薇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妈妈在另一个世界里。那只表，分手时她让连翘拿去还债，如今早该换成了手术费和借条。　　如果妈妈还活着，会不会站在她这一边，支持她与连翘交往？　　她与连翘已经分手。　　而凌越是妈妈和爸爸一起创立的，她要继承妈妈来过世上的证据。　　曼哈顿南端，夜色降临，自由女神亮起火炬。　　她回房间，参加复旦大学的硕士研究生视频复试。去年圣诞她专门飞回国，参加了初试。　　‐　　毕业典礼后她回上海，入职战略投资部，在职读复旦的生物医药产业管理硕士。　　张江地价便宜，又是自有物业，公司依然将上海区域销售部放在主楼二层西北角。　　进出张江的行政主楼时，她乘专属电梯上下。　　电梯下行，数字跳到2。　　七千多人的凌越总部，连翘就在这一层的工位上。　　数字跳过去，电梯不停。　　作者有话说：　　无　　喜丧　　凌薇薇站在灵堂右侧，手臂上的黑纱戴得有点紧，勒勒的。　　旁边的晚辈陪祭供桌上，妈妈的一寸黑白照很小，嵌在巴掌大的黑木相框里。　　底下立着纸牌位，上书：先女之位。　　灵堂主位悬挂的外婆遗像倒是很大。前天接到噩耗，她甚至不必打开通讯簿。那串号码她无论如何也忘不了。输入过后，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没拨出去。　　妈妈那一房只剩她，所以她还站在灵堂右侧的答礼位上，不断对前来的亲友鞠躬。　　长辈过来跟她握手，宽慰：&ldo;八十九岁，一下就走了，喜丧。&rdo;　　她&ldo;嗯嗯&rdo;答应，又鞠一躬。　　灵堂设在愚园路老洋房的一楼，风掀动白幔，展露院墙爬满的粉白花团。淡淡的蔷薇甜香飘进来，和灵堂里的香烛气、白菊的清苦气揉在一起。从她记事起，外婆家的院墙就长绿蔓藤。原来这些蔓藤会开花，五月还开得声势浩大，几乎压垮院墙。　　薛家颜料化工厂的退休职工代表团来了，规规矩矩上香三鞠躬，站在普通宾客队伍里，不上前攀谈。过不多会儿走了，却有一个七十左右的阿姨跟姨婆说：&ldo;我留下来守夜，送小姐最后一程。&rdo;　　第二晚宾客散尽，女眷们陆续去到灵堂东侧偏厅，外公、两位舅舅和凌正阳依然留在灵堂。凌薇薇待在父亲身边。　　二姨来叫：&ldo;过来吃点东西。&rdo;又叫那位老太太，&ldo;何师傅，来歇口气。&rdo;　　凌薇薇望着二姨。　　二姨说：&ldo;何师傅八岁去你外婆宁波家里帮佣，跟你外婆到薛家，退休后常年不在上海。&rdo;　　何师傅见过外婆年轻时的样子。凌薇薇跟二姨去到偏厅，坐在椅子上喝杭白菊茶。温温淡淡的，勉强遏制两天下来的困顿。　　何师傅揉着眼睛问：&ldo;小姐怎么走得这样突然？&rdo;　　&ldo;今年院墙上那些七姐妹开得好，她就叫刘姨去剪两支，供到小妹房间里。毕竟那是小妹种的。刘姨回来时，她心跳就停了，三分钟不到。医生说是脑干大出血，不痛苦。&rdo;　　五姨婆说：&ldo;哼，伊个人啊，平日影子不见‐‐&rdo;　　四姨平常不怎么说话，这会儿倒说：&ldo;五姨妈，说普通话吧，何师傅去澳洲多少年了，现在听你说上海话更费劲。&rdo;　　&ldo;小何，我跟你讲哦，那个人诶，连个花圈也不送来！&rdo;五姨婆说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　　&ldo;他走了。&rdo;大姨婆端起茶盏抿一口，&ldo;大前年冬天走的，你不知道？&rdo;　　&ldo;谁？&rdo;何师傅问。　　凌薇薇吹开水面的菊花瓣，一朵花瓣贴在茶杯壁上。　　&ldo;那年三姐和他去外地一趟嘛，回来被爸妈关了半年啊。&rdo;　　何师傅说：&ldo;噢，他啊。我帮小姐在天井烧了他的信的。&rdo;　　&ldo;那个人条件很好，比敬之还好，但有什么用？三妹和他跑出去，他没顶两个月。&rdo;大姨婆说，&ldo;三妹以前那些事，敬之就不问。还是敬之合适。&rdo;　　何师傅说：&ldo;但嫁来薛家，小姐就连那些唱片也打碎掉。她以前攒私房钱给戏班送花篮，唱起越剧来，嗓子亮得整条弄堂听得见。&rdo;　　&ldo;敬之&rdo;是外公的字。凌薇薇想，外婆永远不牵他的手。她认识另一个人，永远不可能被这桌长辈提起，同样是&ldo;合适&rdo;的反面。　　凌薇薇不插话，继续听他们讲陈年旧事。二姨又说，妈妈闹着要去北京念大学，外婆嘴上阻拦，夜里跟外公大吵一架，拉着他们前面四个掩护，连夜送她出门。　　守灵到午夜，凌薇薇去灵堂跟爸爸打过招呼回家。　　第二天清晨，龙华殡仪馆，她又站在凌正阳旁边，对着灵柩鞠躬。　　下午一点，青浦福寿园，最后一抔土掩上外婆灵柩。　　凌薇薇往外婆墓的下方去，站在偏西的墓前。　　二姨过来揽住她：&ldo;总是我们四个当哥哥姐姐的不争气，没一个接得住医药板块，爸才让妈把小妹叫回来，又相中凌正阳。&rdo;　　凌薇薇摇摇头。　　二姨又说：&ldo;小妹生了你，查出病，就开始写日记。我叫她录视频，她也不肯。她说不要你以后看到她那么憔悴。&rdo;　　凌薇薇挣开二姨。　　&ldo;你外婆一直守着你妈的房间。除了打扫，没人进去。&rdo;外公居然过来，&ldo;你去看看吧，想拿什么就拿。&rdo;回外婆墓前。　　继续在妈妈墓前站了一会儿，她跟凌正阳说了一声，去了愚园路。　　&ldo;小妹把重要的东西锁在樟木箱里的，钥匙在她枕头底下。小妹总说，等你二十六岁再给你，太早给你，你拿不住。妈一走，爸也算提前了两年。&rdo;大舅引她上三楼，打开那个锁起来的房间，&ldo;小妹打小就比我们聪明，爸差点同意她去美国读博。哎，妈就没留自己的东西。妈这个人，就像没年轻过。&rdo;　　不是的。凌薇薇想，外婆会唱越剧，曾经与人私奔。外婆没留东西，是因为她自己销毁了。　　舅舅依然不进房间，给一块素白毛毡便在走廊止步：&ldo;有什么事叫我。&rdo;　　凌薇薇推门，迈入妈妈的房间。挂历停在1999年12月，旁边贴着《还珠格格》海报，桌上放一部诺基亚。　　凌薇薇跪到床边，把妈妈的照片从墙上摘下来。　　照片色彩偏暖、饱和度略降，整体复古而画质不太清晰。妈妈肩上搭着牛仔外套，站在金灿灿的油菜花田中央。　　右下角用油笔写着：二十四岁，云南。　　凌薇薇摸了一下那张脸。妈妈山根有点塌陷，显得眼间距略宽。门牙微龅，但笑容灿烂，五官都是瑕疵，凑在一起却美丽惊人。　　仿佛自己照镜子。但二姨从不跟她对视，外公从不正看她。　　她从枕头底下摸到一串钥匙，打开书桌旁的樟木箱。窗台上供奉着一束七姐妹蔷薇，清香阵阵。　　樟木箱很小，更像一个首饰箱，四周有少量硅胶干燥剂，塞着蓝布面方盒三个，分层收纳。　　凌薇薇将素白毛毡垫在桌上面，抽出最外层方盒。里面是标本夹，几株干花压得平平整整，手写标签。　　票根、会议手册、合影摞在中层蓝方盒里。第一张是妈妈蹲在贵州山里，手指面前的菌子。其余的她没有一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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