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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第1页）

终于掌控了军队，成蟜却并未有意想中的喜悦，他尚显稚嫩的面庞过早地显出厌倦和疲惫。而出征之前发生的一件事，更是给他的心里投下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成蟜将行的消息传出，宓辛就没有睡过一天好觉。她要给成蟜一个惊喜。她开始悄悄为成蟜fèng制征衣。终于能为心爱的人做些什么，这给了宓辛极大的幸福和满足。而通常，fèng制征衣是母亲或妻子的职责。很明显，在fèng衣的过程之中，宓辛发生了情结转移，以成蟜妻子的身份自居。

历十余昼夜，衣成，而成蟜也起程在即。于是宓辛往见成蟜。她捧着雪白的征衣，一脸甜蜜，在她的期待之中，迎接她的必将是成蟜的柔情和感激。只要一想到成蟜将贴身穿着她亲手fèng就的征衣，远行千里，朝夕不离，宓辛就浑身潮热不已，仿佛是她正被成蟜抱在怀里。

成蟜面色凝重，似乎困惑在某种情绪之中，不能自拔。宓辛进献征衣，也没能引起他特别的在意。宓辛浅笑道：&ldo;容妾侍君侯更衣。&rdo;她那修长的手指，温柔而羞涩地伸向成蟜的身体。成蟜忽然冷漠生硬地说道：&ldo;不要碰我。&rdo;而就是这短短的四个字，在日后让成蟜铭记终生，后悔终生。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伤害了自己所爱的人，怎么反而是自己受伤更深。看来，牛顿第三定律根本就不成立，反作用力有时候是要远远大于作用力的。

成蟜话方出口，宓辛仿佛如触电一般，身子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手停顿在空中，许久方才怔怔收回。她面色雪白，眼眶满是泪水，痛苦地望着成蟜，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成蟜道：&ldo;夫人，你不必再留此地，你可以回家去了。&rdo;

宓辛听到自己自由了，反而心如刀绞。她舍不得就这么离开成蟜。家对她来说，是那么遥远。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扑倒在成蟜脚前，再也不掩饰心中所思，道：&ldo;贱妾哪里也不想去，只愿长伴君侧。&rdo;

成蟜冷淡地道：&ldo;夫人请放心。成蟜绝非故意试探夫人，夫人又何必特意软语。成蟜所言，皆为真实。成蟜这就着人护送夫人回去。&rdo;

宓辛抱住成蟜的腿，只是呜咽。

成蟜奇道：&ldo;回到夫君和幼子身边，岂非夫人一向所愿？夫人该高兴才是。&rdo;

&ldo;妾于故家已无眷念，君侯勿弃贱妾。&rdo;

成蟜大声道：&ldo;不管夫人是否愿意，都必须回去。&rdo;

宓辛忽尖笑起来，道：&ldo;君侯对贱妾羁留在前，今又轻易放归。君侯于贱妾一无所求，君侯所为何来？&rdo;

&ldo;等夫人回家，自然便会明白。&rdo;

宓辛沉默片刻，又抬起泪眼，小心问道：&ldo;我们还会再见面吗？&rdo;

成蟜摇摇头，道：&ldo;不会，我们再也不会见面。夫人始终是樊於期的妻子，成蟜岂敢再扰。成蟜已知会樊於期，成蟜并没有玷污夫人之清白。夫人大可放心而归。&rdo;

宓辛冷笑道：&ldo;君侯以前对贱妾所言，莫非是哄骗贱妾不成？&rdo;

成蟜避而不答，大笑道：&ldo;得与夫人相聚，本为人生乐事。今日别离，也正该尽欢才是。成蟜知今日乃夫人生日，愿为夫人奏一曲，聊为贺礼。&rdo;

宓辛喃喃地道：&ldo;贱妾生辰，不想君侯居然记得。&rdo;如果在半个时辰之前，她知道成蟜居然记得她的生日，那她相信自己一定是天下最快乐的女人。然而现在对她来说，成蟜的关爱和他的绝情相比，显得那么漫不经心，无足轻重。

成蟜自顾取琴而奏。乐曲似水，渐流渐急。成蟜奏至欢畅处，高声向宓辛道：&ldo;夫人可有兴致，以歌舞相和应？&rdo;

宓辛本想一口回绝，转念一想，却又答应道：&ldo;君侯见爱，贱妾斗胆献丑，聊表临别之意。日后虽有心再为君侯歌舞，恐不可得也。&rdo;于是，宓辛和着乐调，翩然起舞，但见衣袂飞扬，恍如仙子，美艳不可方物。宓辛既舞既歌，歌声悲愤，极尽凄凉。歌曰：

〖君如天上月，不肯一回照。

妾似井底桃，开花向谁笑？

妾生君未生，君生妾已老。

恨不同日生，日日伴君好。〗

这仿佛是一阕天鹅之歌。一生只歌唱一次的天鹅，第一次即为最后一次。那用生命倾诉的华美，为谁而唱响？那穿透宇宙的忧伤，有坚强的绝望。天鹅即将倒下，梦境却无法延长。

一曲既毕，无人鼓掌。成蟜替宓辛擦去眼泪，柔声道：&ldo;人生聚散无常，夫人何须哭泣？&rdo;

宓辛跪拜成蟜，道：&ldo;贱妾再也不哭了。多谢君侯款留，贱妾别君侯去也。&rdo;言毕从容离去。她的脸色已迅速恢复平静，看不出丝毫异常。

宓辛既去，成蟜忽然从地上跳起，拔出佩剑，向柱子疯狂砍去。他多想马上追出去，向宓辛说一句对不起，跪倒在她的面前，请求她的原谅。但是他克制住了。他憎恨自己的克制力。

宓辛回到自己的庭院，对着镜子仔细地梳妆自己。樊於期曾为她打开了一扇门，她进去时是一个女孩，出来变成了妇人。她觉得这样很好。后来，她遇见了成蟜。成蟜也为她打开了一扇门，她进去时是一个妇人，出来则变成了女孩。她觉得这样更好，无以复加的好。她冲着镜子中的自己，给了一个最为灿烂的微笑：生日快乐，宓辛。

不一刻，有人来报成蟜：宓辛投井身亡。成蟜闻言，心中一阵剧痛，昏倒在地。就在他适才的一迟疑，便永远失去了挽回宓辛的机会。一代美人，香消玉沉。时为嬴政八年七月初七。生死同日，是人为？是天意？

成蟜良久复苏，急命人速速将宓辛捞起。他要去看她最后一眼，浮丘伯也正好赶到，忙道：&ldo;君侯不当去。樊夫人既已投井，依某之见，不如就势填井，掩埋为安。&rdo;

成蟜勃然大怒，一把揪住浮丘伯的衣襟，呵斥道：&ldo;是何言语！是何言语！一切罪孽，皆因汝而起，汝尚有颜面再作此恶毒不仁之计？&rdo;

浮丘伯并不惊慌，他示意其余人等先退下去，这才说道：&ldo;君侯息怒。死者已逝，何必再去扰伊，也扰了自己。一切皆有天意，死亡将君侯与樊夫人隔离，便是上天特意安排的最好结局。告别的时候到了，就让樊夫人长眠于井底。人人皆可为情所困，唯君侯不可。等待君侯的，不应只是一个女人，而应是一整个国家，一个庞大的帝国，一个属于君侯的帝国，一个属于嬴氏的帝国。&rdo;

成蟜又道：&ldo;樊夫人决然自沉，该如何向樊於期交代？&rdo;

浮丘伯笑道：&ldo;衣不如旧，人不如新。樊将军早沉在美人乡中，樊夫人是死是活，他又怎会在意。&rdo;

成蟜默然。浮丘伯的话，多少给了成蟜少许安慰和勇气。别了，宓辛。你原是一场太过美丽的梦幻，而我在一个错误的时刻清醒。你从不曾属于我，但愿你也从不曾属于任何人。请原谅我。你所去的天堂，那是我到不了的地方。而我将去的地方，你也不可同行。于是成蟜拿水在浮丘伯面前洗手，道：&ldo;填井不葬，是你所要的。这妇人的血，也是因你而流，罪不在我，你承当吧！&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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