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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第1页）

李由脸通红，道：&ldo;阿父何以斥孩儿为不孝？&rdo;

李斯道：&ldo;礼云：为人子者，不登高，不临深，惧辱亲也。父母存，不许人以死。今汝求一己之名，赴必死之地，能为孝乎？&rdo;李斯见李由有愧意，又语重心长地说道，&ldo;先立身，次行道，再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终也。今日人见汝，指曰此李斯之子也，此非阿父所乐也。异日人见吾，指曰此李由之父也，此方为阿父所乐也。阿父昔为布衣，无荫可依，无势可借，故而所行之事，每多险危，非甘于如此，实乃非如此不能得志也。事后回想，总不免大汗淋漓，只呼侥幸。汝与阿父不同，以汝之才，加以阿父之力，自当不没，要当循分，不可躁求，必待实至而后名归，方可为久长之计。汝尚年幼，正该求学游乐，增广阅历。他日汝仕于朝，欲如今日足以自如，未可得之也。&rdo;

李由沉思片刻，又道：&ldo;前日阿父曾有教诲，曰秦王囚太后之用意，在于剪除太后与吕不韦之党。今二十七人已去，太后与吕不韦之党略无存也，秦王心中当已有释太后之意。此时若有人说秦王，有如借风使船，秦王也正好顺水推舟，悦纳其谏。非说之功，势之必然也。孩儿以为，此等便宜，不应坐视旁人捡去。&rdo;

李斯拊掌，赞李由道：&ldo;由儿真吾家千里驹也。年十六而能作此论者，屈指可数。&rdo;李由被夸得热泪盈眶，却又听到李斯继续说道，&ldo;秦人进谏，秦王必疑其为太后与吕不韦之党，适足招死也。能得此便宜者，必六国之人方可。&rdo;

李由道：&ldo;孩儿乃楚人，非秦人也。&rdo;

李斯大怒，道：&ldo;汝非寻常人家子弟，岂可口无遮拦！阿父为秦官，居秦地，食秦俸，唯恐人因楚人而疑我。而汝念念以楚人自居，使秦王宗室知之，足以败吾家也。复言之。&rdo;

李由于是改口道：&ldo;孩儿，秦人也。&rdo;

【8稀客稀客】

且说李斯说服李由放弃了进谏嬴政的念头，舍人入内，报有客求见。来者何人？当年的逆旅老板滑翁是也。想当年，李斯落难咸阳，身无分文，几濒于死，幸得滑翁周济，这才能勉力支撑下去。贵不易交，富不易妻，如今李斯虽贵为秦国客卿，和滑翁的交往却一直未曾断过。一方面，自然是报答当年滑翁的恩情；另一方面，如前所述，李斯尚兼任着长史一职，主管情报工作，滑翁于是也被发展成为他布置在咸阳城内的眼线，密切关注着从六国来的特异人物。

滑翁年纪大了，家底殷实，又无须为生计奔走，他唯一的苦恼，便是体味着人生的乏味和无聊。和李斯的交情，于是便成了他人生中的光彩篇章。他和李斯这样的权贵交往，并非希望可以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他看重的是，从此多了些能够在人前吹嘘的资本。李斯委他担任眼线，让他找到了生命的光荣和意义‐‐这是多么艰巨而重要的任务啊！然而，咸阳的逆旅多了去了，六国来了些什么特异的人物，也未必住他这一家，这让他很抑郁，觉得委屈了自己手中的权力，辜负了李斯的重托。

滑翁卑怯地将礼物交给舍人，仿佛在为自己的薄礼而羞愧。李斯起身相迎，笑道：&ldo;原来是滑翁造访，稀客，稀客。&rdo;李斯示意李由拜见滑翁。李由知道滑翁当年帮了阿父大忙，是以对滑翁执礼甚恭。

滑翁应景地夸了李由几句之后，便交叉着手，拘谨地不知道说什么好。李斯道：&ldo;滑翁长远不来，叫李斯好生想念。&rdo;

滑翁这才想起此来的目的，于是道：&ldo;敢烦客卿闻知。近有外客宿于某处，自称欲往谏秦王。某观其人气宇不凡，绝类客卿当年，或能成事也未可知，是以不敢不上达。&rdo;

一句&ldo;绝类客卿当年&rdo;，让李斯心中隐约不快。滑翁心直口快，又怎会懂得这些大人物的心思。他只是一脸期待地望着李斯，希望自己的这个情报得到足够的重视。李斯不忍拂了他的意，决定还是派人去查看一下，免得老人家伤心。李斯正在斟酌该派谁去，李由却自告奋勇道：&ldo;孩儿愿往。&rdo;

滑翁雀跃地离去。他雀跃的原因，不是李斯对他的厚赏，而是他的情报得到重视。他现在是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了，他为国家立功了。

李由去而复回，也是对那人赞不绝口，好一番夸耀，道：&ldo;能回秦王之意者，莫非此人乎？&rdo;

李斯道：&ldo;可知那人姓名？&rdo;

李由道：&ldo;茅焦。&rdo;

李斯喃喃重复道：&ldo;茅焦？&rdo;

【9大冒险家】

&ldo;茅焦。&rdo;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站在咸阳宫前，对看门的执戟郎官自通姓名道，&ldo;齐客茅焦，愿上谏大王！&rdo;

郎官心肠不错，不忍心见茅焦白白送死，于是并不答话，只是朝茅焦使个颜色，示意他赶快离去。茅焦并不领情，扯开嗓子向宫内大呼曰：&ldo;齐客茅焦，上谏大王！&rdo;

郎官见此人放荡癫狂，非能理喻，无奈入内通报。嬴政使内侍出问曰：&ldo;客所谏者何事，得无涉王太后语耶！&rdo;茅焦曰：&ldo;臣正为此而来！&rdo;内侍还报曰：&ldo;客果为太后事来谏也！&rdo;嬴政曰：&ldo;汝可指阙下积尸告之。&rdo;内侍出谓茅焦曰：&ldo;客不见阙下死人累累耶，何不畏死若是？&rdo;

通过内侍这个传声筒，茅焦和嬴政尚未见面，便先有了一场交锋。茅焦暗暗心喜，知道嬴政的立场已然松动。想那死去的二十七人，非朝中大臣，即天下名士，嬴政杀起他们来，眼睛也不曾眨。我不过是无名布衣，杀起来更加容易，嬴政却偏偏要出言警告，特试探也。茅焦于是道：&ldo;臣闻天有二十八宿，降生于地，则为正人，今死者已有二十七人矣，尚缺其一，臣所以来者，欲满其数耳！古圣贤谁人不死，臣又何畏哉？&rdo;

内侍复还报，嬴政大怒曰：&ldo;狂夫故犯吾禁！&rdo;令左右炊镬汤于庭。内侍出谓茅焦曰：&ldo;大王炊镬汤于庭，欲生煮客也，客尚敢上谏乎？&rdo;

茅焦大笑道：&ldo;茅焦千里来秦，一路风尘，正望一镬热汤，沐浴痛快。&rdo;

内侍叹息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满口大话。于是领茅焦入内。茅焦故意踽踽作细步，不肯急趋，内侍促之速行，茅焦曰：&ldo;王烹我必也，缓吾须臾何害？&rdo;内侍怜之，乃扶掖而前。茅焦至阶下，拜伏在地。

嬴政按剑而坐，冷眼下视，面有怒容。左右奏曰：&ldo;汤已沸。&rdo;嬴政对茅焦道：&ldo;今汤已沸，姑许汝三句言语，言毕就烹。&rdo;

茅焦再拜，叩头奏曰：&ldo;臣闻之：&lso;有生者不讳其死，有国者不讳其亡，讳亡者不可以得存，讳死者不可以得生。&rso;夫死生存亡之计，明主之所究心也，不审大王欲闻之否？&rdo;

内侍屈指，朗声道：&ldo;一句。&rdo;

茅焦道：&ldo;夫忠臣不进阿顺之言，明主不蹈狂悖之行。大王有逆天之悖行，而大王不自知；微臣有逆耳之忠言，而大王又不欲闻。臣恐秦国从此危矣！&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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