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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井既已出水,为免宝贵水源白白流失,须争分夺秒开凿暗渠、掘进竖井。
此项工程要调集大批人力协同劳作:一拨人力于地面每隔二三十步至五六十步开挖竖井,一则为暗渠定向掘进标定方位,二则兼作运送泥沙通道与通风采光之口;另一拨人手则按预设坡度,在地下全力开凿暗渠。
暗渠开凿既成,还需立青冈木为柱以防坍塌。
同时部分井壁亦需用青石砖垒砌,又要分出人手挖泥、捶打塑形、烧制砖块,再加上砍伐木料、烧制木炭等杂务,诸事繁杂。
安佩兰又考虑到坎儿井乃长久之计,若只伐不植,不出三五年,青冈木恐将匮乏,山地植被遭损必致水土流失,岂不是得不偿失!于是再分拨人力培育树苗、择地栽种,以循环利用。
而水渠挖出的泥沙亦不可随意弃置,需运至指定地点堆置,或用以平整土地,这又添了一层人手消耗。
如此这般,各项劳作并行,原本的人力便渐显捉襟见肘之势。
“人手早已具文上报朝廷,眼下正从各边境州府往这边调拨。只是路途迢迢,山高水远,最终能活着抵达此地的,还不知能有几何。”李瑾看着手里的公文脑门皱成沟壑。
此次调拨来的百姓,不仅仅是流放的罪民,狱中的犯人,还有不少灾年流离的流民,便是城中的闲丁乞丐亦是不少,他们本身于朝廷而言是需安置的负担,此番正好打包送来,或用于劳作,或用于“消耗”,总之,一劳永逸。
至于最终要消耗多少人力,全看李瑾如何调度。朝廷要的是坎儿井落成后,北地官粮能岁岁丰稔、供应不绝——只要这个目标达成,便是天大的功绩,其余皆可不论。
安佩兰自然深谙此中关节——她若不是尚有几分利用价值,与那些被当作“消耗品”的遍户也无甚两样。
这亦是她不敢私建马麝繁育基地,却敢当着李瑾的面杀人的原因:前者触碰朝廷规制与核心利益,是自寻死路;后者或是剪除隐患、或是立威示警,反而无事。
不止她看得通透,白家上下经母亲耳提面命,心中也都跟明镜似的。
便是白季青,与李瑾往来时那般谈笑风生,内里也藏着几分攀附之心。虽说李家从五爷到李瑾,皆是磊落坦荡之人,但他心里清楚,一旦牵扯到核心利益,任谁怕也难存心慈手软之念。
更何况他总觉得母亲自到了努尔干,行事未免有些张扬跋扈,若能与李瑾拉近关系,日后多少能为母亲遮护几分。只是这心思,他半句也不敢让母亲知晓,料想她若知道自己存了这想法,定会挑眉嗤笑一声:“就你?”
一想到自家母亲那判若两人的张扬性情,白季青便忍不住后颈发麻,汗毛倒竖。不敢再多想,他赶紧敛神静气,提笔将眼前的工程细节一一记录在册。
如今他跟随李瑾左右,形同幕僚师爷。要说自己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他断不敢妄称;但太学书库中的经史农政之书,他倒是真真切切通读过,说一句“饱览群籍”也不为过。就连李瑾半路出家参考的水利书籍,亦是他力荐的。
只可惜当年读书时,多是泛览,未曾对这些农工之术深究细研。
如今便索性一同重温典籍,再结合实地开凿摸索门道。
每有心得感悟、实操经验,便即刻记录在案:一则整理成册上报朝廷;二则也能留予后世子孙借鉴,也算一桩流芳百世的功德。
此时,他便和母亲一起同李指挥使在坎儿井的挖掘现场讨论着土质与暗渠的关系。
白季青发现母亲在菩萨那儿看的书籍相当之多,然而却并不深入,往往都是概论而非对此物细致的描述。
心下即羡慕不已又有些惋惜了,恨不得要母亲下次去的时候带着他,他定会将所有书籍一一背熟的!只是此时李瑾还在一旁,便不好将菩萨的事暴露,心痒难耐。
“孙副使,前几日河西走廊送来的药草种子可存活?”
李瑾刚刚讨论的时候听着安佩兰说孟峰带回来的艾草,忽然记起营田使那的艾草种子——那是驱虫防疫的好物,如今聚拢的人手实在太多,疫病一旦滋生便是祸端,这防疫的药草须得尽快落地生根才好。
被唤作孙副使的人连忙点头:“营田使今早还来回话,艾草种子倒是都发了芽,至于耐旱性如何,还得再等些时日看长势。”
李瑾颔首沉吟。
努尔干这地方,耐旱的物种里,木本当属梭梭树最是厉害,沙棘、酸枣树也能扎下根;草本本就稀少,多是沙蒿、苜蓿这类能当牧草和食物的植物。
就是官田里的粮食也以青稞、荞麦为主,金贵些的小麦只占三成。
若是这艾草真能成,能多添些防疫的屏障,费点水也值得。
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粮食呢?朝廷调拨的粮草到了多少?”
这话一出,孙副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不足两千石。里头近半数是菽豆,剩下的,也都是带着糠皮的荞麦和青稞。”
“两千石?”
李瑾提高了嗓门又确认了一遍,然后低头看着文书上调来的人力——一万人。
两千石给一万人吃?
一石等于120宋斤,按一人一日一斤算的话≈12天?
最多半月!
安佩兰和白季青在他身边正好听得明白。
这朝廷是想让这群人活活饿死在努尔干?
便是消耗品也不能只用不到一个月就舍弃了吧!
“送粮使可有说下一批何时运送?”
李瑾不甘心的问道。
孙副使摇头:“说是河西走廊因去年的旱情影响,产粮不高,这已经是丰收前能凑出来的所有粮食了。”
“丰收前?那就是八月下旬?足足还有四个月?”
李瑾心中算着这时间,越算越震惊。这……是送人力还是送尸体?
白季青安佩兰也对视一眼,不可思议。
官家这是把努尔干当成了活坟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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