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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出了院门,沿着小径向海边走去。行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处小小海湾,沙滩白皙,海水碧绿。 顾安立在沙滩上,口中叼着枯枝,望着海面。墨无鸢在她身侧蹲下,拾起一块石头掷了出去。石头落水,扑通一声。 “好看么?”墨无鸢道。 顾安将枯枝从口中取下,在指间转了一圈,笑了笑,道:“好看。” 墨无鸢自怀中摸出一个酒囊,拔了塞子,饮了一口。 顾安道:“你哪来的酒?” 墨无鸢道:“衡山派托我们打造一批佩剑。李掌门托人送来的酃酒。” 顾安半晌不语,道:“她总是这般周到。” 墨无鸢道:“兵器打好了,须得有人押送。爹爹腿脚不便。你去不去?” 顾安沉默片刻,将头靠在墨无鸢肩上。海风吹得她鬓发飞扬。良久,忽道:“姊姊,还是大漠的星星好看。” 墨无鸢侧过头来望了顾安一眼,并不言语。 顾安睫毛微微颤动,伸手抚摸铁笛上那些细孔。那里已是空空荡荡。 便在此时,她蓦地里手指一顿。 墨无鸢也听见了。 有脚步声自礁石之后传来,踩在湿沙上,几无声息。二人对视一眼,闪身躲入礁石阴影之中。 月光之下,一条人影自礁石旁转了出来。 白衣如雪,发挽玉簪,几缕白发散在耳后,腰间悬一柄短剑,剑鞘镶着碧玉。步履不疾不徐,衣袂被海风托起,飘在身后。 她走到海边,侧过头来,月光照着她的面庞。皱纹颇深,眉眼之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清冷超逸之气。她望了望海,自袖中取出一物,搁在礁石上,转身便走。 墨无鸢弯腰拾起那物,乃是一枝老松。枝干虬曲如龙,松针犹青,枝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头打了一个结。 顾安接过,揣入怀中。 天色微明,院中便有了动静。 顾安披衣而出,见院中摆着数只长条木箱,箱盖尽开,里头铺着稻草,稻草之上并排放着长剑。墨无鸢蹲在箱边,一把一把抽出剑来,举目细看,又放回去。张横舟坐在轮椅之上,靠在廊柱旁边,手里转着烟斗,只望着,并不言语。 顾安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把剑,抽出一截。剑刃雪亮,晨光照着,剑身上细细的纹路如水波云纹,一漾一漾的。 墨无鸢道:“这批剑要送去衡山。一百二十把,昨晚赶出来的。” 顾安还剑入鞘,放回箱中,起身走到院角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浇在脸上。她抹了一把脸,转身往屋里走,道:“她派人来取么?” 墨无鸢道:“衡山派过几日便有人来取。” 顾安点点头,行到院中那棵乌冈栎前站定。树干粗壮,树皮皴裂,枝干虬曲如龙,是张横舟当年从武当移来的。她伸手折了一根枝条,在指间转了转。 张横舟手中烟斗猛地一顿,喝道:“老子从武当背下来的树,你也敢折?” 顾安将枝条叼在口中,道:“张叔怎地不亲自押这批剑去衡山?” 张横舟哼了一声,道:“你又怎地不去?” 二人对视。 墨无鸢低下头,嘴角微微一翘,却不作声。 顾安道:“张叔,昨晚我和姊姊在海边遇到一位前辈。” 张横舟将烟斗自嘴边取下,道:“甚么模样?” 顾安将昨夜所见说了一遍,又将怀中那根系着红绳的老松取了出来,递了过去。 张横舟接在手中,低头看了一眼,将烟斗在椅扶手上慢慢磕了两下,道:“是她。公孙漱雪。” 顾安与墨无鸢对望一眼。 张横舟道:“公孙家世世代代漂在海上,从没人找着过。她倒自己上了岸。”说罢,将烟斗叼回口中,吸了一口,便不再言语,只低头望着那枝老松,拇指在红绳上慢慢摩挲着。 一个弟子自作坊中奔出,到墨无鸢跟前,道:“墨师傅,火枪装好了,要不要试?” 墨无鸢望了顾安一眼。 顾安将口中枝条取下,道:“走。” 二人往作坊而去。张横舟坐于轮椅之上,望着二人背影,烟斗在手中转了一转,终是没有跟去。 作坊门口摆着数只竹筒,长短不一,麻绳缠得紧紧的。墨无鸢蹲下身,拿起一根,在手中掂了掂,递给顾安。 顾安接过,行至院墙之前,将竹筒开口对准墙壁,单膝跪地,稳住筒身。引线嗤嗤燃着,火花窜入筒中。一声巨响,弹丸打在墙上,碎石飞溅。 墨无鸢走过去,伸指摸了摸弹孔,道:“还成。” 顾安将空竹筒搁在地上,将枝条叼回口中,道:“铁料的事,批文我明日去办。” 墨无鸢点了点头。 到了晚间,墨无鸢与顾安又往海边去。 月亮尚未升起,海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点渔火。二人行至昨夜那块礁石旁,站定了。等了一阵,不见人来。 墨无鸢道:“不来了。” 顾安不答。 月光自云层中透出,照在海面上,白茫茫一片。二人正要转身回去,忽听得有人说话,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自礁石后传来。二人对视一眼,闪身躲回礁石之后。 月光照在沙滩上,白晃晃的。公孙漱雪立于海边,白衣如雪,手中拿着一根树枝,正在比划剑招。她面前立着一个青年男子,青衫,腰间悬剑,跟着她比划。那男子侧过脸来——竟是绝刀门失踪多年的少主段厉天。 顾安斜眼望向墨无鸢,只见她神色微动。顾安摇了摇头。 段厉天剑招渐渐熟了。公孙漱雪收了手,将树枝掷入海中。她忽然侧过头来,目光往礁石这边一扫。顾安屏住呼吸,心头一沉。谁知公孙漱雪并未停留,转过身,行到沙滩中央,自腰间抽出那柄短剑。剑身出鞘,月光照着,如一泓清水。 她便舞了起来。 剑锋过处,不带一丝风声,沙滩上却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剑痕。身子轻得像一片落叶,在海风中飘来荡去,剑光如匹练,将那月光搅得粉碎。一套剑法使完,收剑入鞘,立于沙滩之上,一动不动。她立了片刻,转身往海边走去。段厉天跟在她身后。二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月光之中。 墨无鸢忽然抽出腰间虹鸢剑,行到沙滩中央,在公孙漱雪方才舞剑之处站定,合目片刻,蓦地动了。起手式一模一样,一剑挑出,沙粒飞溅,弧线却短了许多。她并不停手,剑光连绵而上,一剑快似一剑。使到第三十七招时,剑尖凝在半空,手腕转了半转,竟是转不过来。她咬着嘴唇,又试了一次,依旧卡在那里。 她收剑,立于沙滩之上,大口喘气。 顾安走过去,并不说话。 墨无鸢将虹鸢剑插回腰间,低声道:“走罢。” 行出甚远,墨无鸢忽然道:“第三十七招,我没学会。” 顾安将枯枝叼回口中,含混道:“我也没有。” 墨无鸢道:“明日还来么?” 顾安将铁笛在手中绕了一圈,笑道:“自然要来。” 次日一早,墨无鸢蹲在作坊门口,手中拿着那根竹筒,翻来覆去地看。顾安自屋中出来,叼着枯枝,在廊下立了片刻,走过去,蹲在她身侧。 “批文寄出去了。”顾安道。 墨无鸢嗯了一声,头也不抬。 顾安将枯枝自口中取下,在指间转了两圈,道:“墨家那些字,你教我认。” 墨无鸢抬起头,望了她一眼,将手中竹筒搁在地上,自袖中摸出一张纸来,摊开。纸上画着几行符号,弯弯曲曲的,如虫蛇游走。她指着最左边一个,道:“这是‘火’。” 顾安凑过去瞧,跟着念了一遍。墨无鸢又指了几个,一个一个地教。晨光照在院中,照在那张纸上。顾安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头一点一点,终于靠在墨无鸢肩上,合上了眼。枯枝自口中滑落,掉在地上,轻轻一响。 便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蹄之声,甚是急促,由远而近。顾安猛地睁眼,弯腰拾起枯枝叼回口中。墨无鸢已站起身来,手按腰间火器,往院门口行去。顾安跟在她身后。 院门被推开了。一个少年翻身下马,满头是汗,青衫上沾满了尘土。正是李破斧。他口中叼着一根细细的树枝,见了顾安,咧嘴一笑,树枝掉了下来,他也不去捡,抱拳道:“小顾师傅!”又朝墨无鸢行了一礼,“墨师傅。” 顾安将口中枯枝取下,弯腰拾起他掉落的树枝,递了过去。李破斧接过树枝,叼回口中。 顾安道:“你怎么来了?” 李破斧含混道:“掌门师姐让我来押剑。” 顾安朝院中努了努嘴。李破斧奔过去,蹲在木箱边上,掀开盖子,抽出一把剑来,抽出半截,剑刃雪亮,映着他的脸。他咧嘴笑了笑,还剑入鞘,放回箱中。他站起身来,行到墨无鸢面前,将树枝自口中取下,搓了搓手,道:“墨师傅,我想买一把陌刀。跟小顾师傅那把一样的。”他自怀中摸出几块碎银子,摊在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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