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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那还是一年前的事了，除夕那天，我因为赶实验进度没有回老家过年，彭煊也憋在宿舍里打网游。他是本地人，家资殷实，父母年前出国旅行了，把他一个人丢在空落落的大房子里，当初还有很多同学取笑他不是亲生的。临近寒假了，同学三三两两都走光了，他也懒得回家，家里冷锅冷灶，不如窝在宿舍，好歹还有几个不回家的同学作伴，其中就包括悲催的我。

王教授心疼我们，叫我们一起去他家里吃年夜饭，师母包了饺子，大家有说有笑，气氛融洽热烈。吃完饭，我们参观了王教授的书房，房间装潢得气派典雅，左图右史，尽显学者风范。王教授说：&ldo;这是我大半辈子的藏书，前几天从杂物房又找到一篓子，这段时间一直在整理，人老了，动作迟钝，还有好多活没干。&rdo;我们一听，都积极请愿要帮忙一起整理，尽量减轻老教授的负担。王教授拗不过，只好指着角落里堆成小山丘似的旧书说：&ldo;就是这些了，有损页缺角的就补补，看看书的类别，归类放在书架上，我每个书架都有标签注明了的。&rdo;

我们爽利地答应了，一共五个人，都是年轻的小伙子，手脚伶俐，很快就清理出一大块空地了。这些书估计是王教授年轻时候的藏书，有些还有长辈的题赠，遒劲的毛笔字带着殷切的鼓励和祝福，是那个时代最珍贵的印记。

&ldo;天哪。&rdo;彭煊轻轻叫了出来，语气中的惊讶在空气中颤动。

我们立马凑过来，见他手中捧着一张老照片，这是一幅黑白全家福，老老小小十来口人，穿着清朝晚期民国初期的服饰，能看出来是个大户人家，老式宽敞的大厅立着两根立柱，依稀辨得柱上各有一行描金大字：仲居呈祥慈孝友恭兴家业，深府毓秀诗书礼乐崇先训，再看匾额，&ldo;慎终追远&rdo;四字苍劲有力。

我们奇怪道：&ldo;照片是有点老了，但还是张普通的照片嘛，你怎么反应这么大?&rdo;

彭煊紧张地指着坐在最前排的一人道：&ldo;你们仔细看看她。&rdo;

顺着他的指尖，我们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在没有色彩喧宾夺主的寂寞中，她宛如尘世间一泓静谧安详的清泉。清晰可辨的五官俊秀妩媚，仿佛是由最伟大的艺术家以最完美的比例雕刻而成，水灵的眼眸透出纯洁和怜悯，小巧的鼻尖闪动着俏皮和睿智，微微上翘的嘴角显示着坚毅和信仰，她穿着窄而修长的高领衫袄和黑色长裙，素净得如教堂壁画上的圣母，仿佛时间不过是吹过发鬓的一缕清风，她会永远这么坐着，几千几万年，供世人瞻仰。

我们一时看呆了，彭煊更是如痴如醉。人们开始骚动起来，有人抢过夹着这张照片的线装书来研究，有人细细找寻照片背面的文字，有人干脆把王教授请了来，让他说明照片的来历。

王教授戴上老花镜，将照片前前后后端详了一遍，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民国十八年，字迹很是隽秀，又翻看了这本书页已经发黄卷曲的《人间词话》，扉页有&ldo;伯隅赠&rdo;三字。他沉思了一阵，从书架中取出了一个花梨木的小箱子，再从书桌的一个抽屉里摸出了一个小铁盒，从盒中取出了一把有些锈蚀的钥匙，再用这把钥匙打开了挂在花梨木箱子上的锁。

大家面面相觑，想不到王教授还有什么百宝箱之类的传世名物。王教授看大家紧张兮兮的样子，笑道：&ldo;这是我祖父和父亲留下来的日记、家书和一些普通的信件。&rdo;接着从中拿出一摞来，嘴里小声念着：&ldo;民国十三年……民国十六年……民国十八年!有了。&rdo;这是本陈旧发黑的皮质日记本，王教授只翻了几页，就阖上了本子，微微一笑道：&ldo;不用看了，整整一年祖父的日记上都只有这个人的名字。&rdo;

大家像炸了锅一般，起哄道：&ldo;这个女孩子就是您的祖母吧!&rdo;只有彭煊一言不发，满怀心事的样子。

王教授摇摇头道：&ldo;不是，不过幸亏我的祖母已经过世了，不然她听到你们这样说可要拿鸡毛掸子打人的。&rdo;

王教授平时木讷，偶尔说句俏皮话，大家一起乐了。

&ldo;她大概是我祖父的一个学生。我祖父是1895年出生的，1894年也就是光绪二十年是最后一次发殿试&ldo;大金榜&rdo;，他出生那年就无缘科举，但因勤奋好学，在十八岁那年考入了北京大学，在北大读书期间，结识了一帮文人巨擘，其中就有王国维先生，这本《人间词话》是王国维亲手相赠的，&lso;伯隅&rso;是王先生的号。后来他到金陵女子大学教中文，水瑛小姐成为他的学生，她是个大家闺秀，虽然思想先进，但是逃不过封建大家庭的樊笼，最终还是听从父母之命嫁给了一个乡绅子弟。我也是小时候听祖父偶尔提过一两次，他将珍藏的《人间词话》送给瑛瑛以表心意，但是瑛瑛拒绝了，还书的时还附送了一张照片，因为她没有自己的独照，所以给了一张全家福。从这可以看出，她对祖父也是有情意的。&rdo;

我感慨道：&ldo;这也算是个才子佳人不能终成眷属的悲伤故事了。&rdo;

王教授笑道：&ldo;那个年代太动荡，人们思想又迂腐守旧，这种事情遍地都是。不过幸亏他们没在一起，不然哪里还有我?&rdo;

大家又&ldo;哄&rdo;地一声笑了，完全没有被这个上世纪的悲剧故事所感染，唯独彭煊，他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嘴唇有些泛青。王教授也发现了，关心道：&ldo;彭煊，你身体不好吗?&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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