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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第1页）

他带罗便丞下了院子，站在火盆那儿，教他先用大筷子把葱丝和香菜放在炙子上垫底，再把羊肉拨到上头，翻了翻，六七成熟，再把碗里的汁儿往上一浇，再又拨弄了两下。烤得肉&ot;嗞嗞&ot;冒着烟。李天然一下子全捞进了碗，一只脚踩在板凳上，另一只立在地上，&ot;来，吃吧!&ot;

罗便丞也学他样，把只脚踩在板凳上。

第二趟他们拿进了屋。一口肉，一口白干儿。

罗便丞直叫好，满头大汗，一半儿烤出来的。

李天然看他这么专心，好像什么都忘了，心里也很高兴，想说句话又没说。可是罗便丞立刻感觉到了，&ot;what?&ot;

&ot;没事。&ot;

罗便丞放下了筷子，举起酒碗，&ot;朋友，谢谢你，酒的确是治心痛的阿司匹灵。&ot;然后一口干掉。

李天然付的账，&ot;规矩，你头回吃，又是我带来的，&ot;账单让他感到惊讶，倒不是才两元，而是他们俩竟然干掉三斤羊肉，一斤半白干儿。

罗便丞稍微有点摇晃，所以还是天然开。他在空空的夜街上，开得相当快，再照罗便丞的指引，左转右转地到了一个大门半开着的小宅院。

&ot;进来喝一杯，看看我住的地方。&ot;

&ot;你还行吗?&ot;

&ot;我?不用担心……我母亲是爱尔兰人。&ot;

李天然发现这条胡同就在景山后边。嘿!他心头一跳，离刚才那儿不远。

罗便丞伸手一指，&ot;沙滩二院，我老师住那儿，&ot;他回身前头带路，&ot;这个公寓里头住的全是北大学生。&ot;

掌柜的门房探头招呼了声，&ot;火给您生上了。&ot;

他们下了院子。东房亮着，一阵麻将声。

&ot;这儿住的都是穷学生，两个人一间，我本来还有点不好意思，一人独占三间北房……可是才九块钱一个月。&ot;

显然他也利用这儿工作。李天然接过来一杯威士忌，打量着屋子。真是标准的美国小子的家。乱七八糟。大本小本的书，一叠叠报纸杂志，满桌满地。墙上一张世界地图，一张中国地图，一张北京街道图，全是英文的。

&ot;天然，&ot;罗便丞倒在沙发上，&ot;你怎么看卓十一他们这家人?&ot;

&ot;怎么看?家住王府大院儿，还能怎么看?&ot;

&ot;嗯……&ot;他欠身用铁叉子拨了拨铜盆里的炭火，&ot;可是堂会那天晚上我可开了荤……抽了几口大烟……&ot;他倒回沙发，&ot;你抽过没有?&ot;

李天然微笑摇头。

&ot;唉……&ot;他抿了口威士忌，&ot;这个时候，有钱有闲，住在北平，可真舒服……&ot;他闭上了眼睛，沉没在回味之中，&ot;颓废是有点颓废，可是真舒服……唉……那象牙小壶，那黑黑褐褐的烟膏，那细细长长的针，那青白色的鸦片灯，那个老古董烟床，那个伺候烟的小丫头……我看不到十八，可真会烧，手又白又巧，一个一个小烟泡儿，都刚好塞进烟锅儿，再给我点上……啊……那股味儿……带点油香，像烤核桃仁的香味，还带点焦味儿……啊，一口下去，两口下去，比抓痒还舒服，比打喷嚏还过瘾，你全身都酥了……&ot;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开始傻笑，&ot;再这么下去，我可真离不开北平了……说正经的吧。&ot;

李天然只是靠在沙发上休息，没有说话。罗便丞坐直了，&ot;你知道我在堂会上都见到了什么人?&ot;

李天然摇摇头。

&ot;你知道江朝宗吧?连这位遗老都去了……你猜还有谁?潘毓桂!我的老天!全是亲日派!&ot;

&ot;你准备把他们写出来吗?&ot;李天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蓝老不出席了。

罗便丞点点头，&ot;已经访问了清华的梅贻琦，燕京的司徒雷登，另外还要访问几个人……宋哲元，张自忠，都已经安排好了，还在安排市长秦德纯和北大教授胡适，校长蒋梦麟……哦，还有你们董事长蓝青峰。&ot;

李天然非常佩服。这么一个美国毛头小伙子，才来没多久，刚来的时候连中国话都说不清楚，可是现在知道的事，跑过的地方，认识的人，比他多多了。就凭一个驻外记者的名义，说要找谁就找谁，而且见得着。他脑中突然一闪而过一个念头，要不要托他打听一下羽田?还有朱潜龙?不过他没提。

&ot;你在想什么?&ot;罗便丞见他半天没说话，就问了一句。过了会儿。见他没回答，又接了下去，&ot;我的老板前天来了个电报，叫我写几篇长的，把冀东自治以来的华北局势分析一下……可是那天先去看了演习，晚上又去那个堂会，又碰见那些……唉，我不想下结论，可是皇军还没有进城，那几个小子们已经这么嚣张了，还跟我说什么&39;只有中日亲善，方能确保亚细亚之和平&39;……你看，&ot;他用手一指杂乱的书桌，&ot;你看，打字机上的纸一片空白，一个字都还没写，三天了……&ot;

李天然还是闷闷地喝着酒，墙上的挂钟说是十点半……师叔跑哪儿去了?……

&ot;你还在想什么?我说了半天话，你听见了没有?&ot;

&ot;听见了，你就写嘛……就写你看见的，听见的，知道的。&ot;

&ot;那你在乎我把你写进去吗?有个留美大学生，读者会觉得更亲切……只是我还不知道你对很多事情的看法。&ot;

&ot;你别写我，我没有什么看法。&ot;李天然觉得有点不妙，&ot;别写我，连我的名字都别提!&ot;他一口干掉了酒，站了起来，&ot;我该走了……&ot;他发现罗便丞给他的话和他的表情给愣住了，就补上一句，&ot;你要找个留学生访问还不容易，北大，清华，燕京，辅仁，可多的是，再不行还有个欧美留学生协会……&ot;他说完，也不再去管罗便丞有什么反应，就走了。

他上了胡同才感到有点过分。唉，管不了那么多了。西北风正在刮。他扣上大衣，稍微辨认了一下东南西北……哦，这条是月牙儿胡同。

他顺着地安门内大街朝北上了地安门东，贴着墙根儿走。路上没什么人，经过一家像是个学校的时候，里头那个门房一愣，死盯了他一眼。他也没去理会，再朝北进了南锣鼓巷。

从南边进去应该是右手边第一个胡同。他看了看手表，又前后扫了一眼。老远前方有盏暗暗的街灯。一个人影儿也没有。一点儿声音也没有。都睡了。只有阵阵风呼呼在吹。缺了小半边儿的月亮在云中躲来躲去。他拐进了胡同，挺黑，直快到跟前才看见门口那几棵树。

他脱下了大衣，卷了起来，抬头眯着眼打量了一下，猛然平地拔起，将那团大衣塞到上头分叉枝干中间。下了地，他翻起了上衣的领子，稍微遮住一下白衬衫。

他转身迈了几步，无声地跃上了房，摸了摸瓦，挺牢。

他还是很小心地踩了过去。是个两进院子。各屋都黑着。他伏在房上注视着黑黑的内院。一点动静也没有。他眼睛已经习惯了这个黑，可是还是在月亮冒出来那一会儿，才注意到前后院之间，一东一西两个小天井里各有棵大树。他慢慢移了过去。叶子全落了，可是还是可以在大枝小枝下头藏身。左右邻居也都黑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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