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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页）

&ldo;孩子，你唱的这首歌叫什么名字&rdo;她忍着鼻酸问。

&ldo;冲走了&rdo;蓝月儿哺哺地吐出三个字。

4

蓝月儿记得，她上船的那天是九月的一个午后。甲板上挤满了人，似乎是在等她。这些人都很使美，眼里却都含着泪水。她在人群后面发现一双好奇又哀凄的眼睛，偷偷地看她。

当她回望那双眼睛时，那双眼睛却在人群中消失了。后来她知道，那个人叫但梦三，年纪比燕孤行大一点。许多年后，但梦三死的时候，那双哀凄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ldo;好了，我们现在先把你身上的苔藓擦走&rdo;大妈妈对她说，然后带她到船上的浴室去，用一块玫瑰小香皂把她从头到脚洗于净，又以为她左边脚踝上那块玫瑰般的红印是苔藓裁，擦不掉，才知道是胎记。

&ldo;你有一块胎记呢&rdo;大妈妈看了看，脸露讶异的神情说，&ldo;这是一块很特别的胎记&rdo;

尔后，大妈妈梳开她缠结的头发，用芸香水替她抹眼睛。在她干裂的嘴唇上涂上百里香的花蜜，接着把她从浴盆里抱出来，用一个紫色天鹅绒粉扑为她扑上香粉，让她的长发披散，给她套上一件圆顶白色宽袍子，像给天使穿的那一款。

她羞涩地抓住长到指节的两个衣袖，第一次抬起头来看大妈妈。

&ldo;天哪！&rdo;大妈妈惊叹，&ldo;你这小人儿是世上最精致的造物！&rdo;又问她，&ldo;你叫什么名字？&rdo;

&ldo;蓝月儿&rdo;她回答说。

大妈妈怜惜地抚抚她的脸蛋，说：&ldo;蓝月是一种玫瑰呢&rdo;尔后她问她：&ldo;你父母呢？

她的鼻子动了一下，眼里漾着泪光。

&ldo;是不是给洪水冲走了、&rdo;

她垂下了眼皮，没回答。

&ldo;你喜欢留在这儿吗、&rdo;大妈妈问她。

她看着大妈妈，看到她蜜糖色的眼睛里去，看到她那一头颜色像九重葛的红发里去，看到她头发上的紫丁香里去，对她充满好奇，觉着大妈妈有一种很神秘的气质，眼睛周围好像有光晕。于是，她点点头。

&ldo;你在河堤上唱的那些歌，是谁教你的&rdo;大妈妈问。

&ldo;我妈教我的&rdo;她回答说。

&ldo;太惨了，不要再唱啦！我明儿教你唱一些新歌&rdo;大妈妈对她说。

5

第二天，大妈妈把船上的七弦琴手找来。琴手是个天生的阴阳人，名字叫但梦三，皮肤白里透红，爱穿白衬衫、黑背心、黑色长裤和一双擦得亮晶晶的黑色绑带皮鞋，看上去是个翩翩风度的美少年，脸上却永远带着忧郁和痛苦的神情，叫人看了心疼也心软。

但梦三温驯又善良，话很少，肯牺牲吃饭和睡觉的时间来帮船上的歌女练歌。贝贝很疼他，起初总会偷偷在他的饭菜里加入一些她自认为滋补的药材，希望他吃了会变得像个男子汉，结果却害但梦三一天半夜在床上喷了一大滩鼻血，血一直从床上流到床缘，流向地板，流出乐师门的房间，经过船缘流向甲板，然后从那儿缓缓流到河水里，引来一群嗜血的鱼儿张着嘴巴在船头狂跳。一个水手循着血迹找到但梦三的时候，他昏昏沉沉，脸露惨白的微笑，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冥河，全靠柳色青青用药把他救活。

&ldo;这是他的天命啊！&rdo;大妈妈狠狠地教训了贝贝一顿。

但梦三是个天分极高的孩子，他的七弦琴弹得出神入化，那七条弦线在他手里，不见高山流水，只见明月松间照；不见浩瀚江河，只见杨柳岸，晓风残月；不见少年狂，只见断肠人在天涯。那诗意，那才情，让大妈妈觉得，留他在她的歌舞团里，是太亏待他了。

直到这一天，她发现，惟有蓝月儿的歌声配得上但梦三的七弦琴，也惟有但梦三的七弦琴才配得上蓝月儿的歌声，他俩是美与哀愁的一对形影。

但梦三早已经见识过那把从远处堤岸漂来的歌声了，那些日子，他夜夜在床上啜泣，他恨自己，也怜悯自己，不敢相信，竟有一把歌声比他的七弦琴更孤寂。

他没想到蓝月儿比他还要小几岁。她的脸美得像一首诗，有着她自己动人的韵律和意境。大妈妈叫他去为蓝月儿伴奏的时候，他高兴得脊骨一阵轻颤，好像那儿也有一根弦线似的。但他尽量不表现出来，蓝月儿站在他身边唱歌的时候，他一直羞涩地低着头，埋首七弦琴里。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第一次抬起头来看她。

到他死的那一天，他不曾忘记，在船上那个小小的音乐室里，在歌声与琴声之间，在她的微笑与早熟的轻愁之中，他度过了一生最快乐的时光。

6

河水已经平静了，只剩下八只蹄子的羊不停向前游，身上的白色绒毛渐渐变成绿色，慢慢缩小，长出翅膀，最后竟变成一只绿色小鸟离开河面，向天空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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